周四下午，林月去了麥浪。
公司在秦淮區一棟寫字樓的頂層，地段不差，但一進門，氣氛就不對。
前台沒人，桌上堆著外賣盒。
趙磊迎出來，把她往會議室讓。
三十出頭的東北男人，T恤配工裝褲，頭髮有點亂，眼底一圈青黑，看得出好些天沒睡好。
「林總，久仰。」
他搓了搓手，「程秘書說您對我們公司有興趣，我還有點不敢相信。」
「坐。」
林月在他對面坐下，「趙總，我時間不多，咱們開門見山。」
「您說。」
「麥浪現在帳上，還能撐多久？」
趙磊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撐不過兩個月。」
「兩個月。」
林月重複了一遍，「那你這公司，現在值多少錢？」
趙磊沉默了很久。
「林總，我也不瞞您。」
「這公司，前年最風光的時候，有人出過三千萬，我沒賣。」
「現在，您要是誠心要，八百萬，我連人帶技術，全給您。」
「八百萬。」
林月端起桌上的水杯，
「趙總，你說這公司值八百萬，那我想知道，麥浪現在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的技術。」
趙磊想都沒想，
「我們的連麥系統，延遲做到全行業最低。」
「還有美顏算法，比大廠都不差。」
「那為什麼還虧？」
「虧在運營上。」
趙磊苦笑，
「前年我們靠秀場直播賺了錢，去年行業打起來了，幾個平台搶主播，簽約金抬到天上去。」
「我腦子一熱，也跟著搶，簽了兩個頭部，一個月的成本，翻了三倍。」
「搶來的主播，留住了嗎？」
「沒留住。」
趙磊嘆了口氣，「簽了半年，被別家三倍挖走了。」
「錢燒了，人沒了。」
林月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她發現，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眼底是有不甘的。
他懂技術，懂產品，只是不懂資本的遊戲。
「趙總。」
林月放下水杯，「八百萬，我不會出。」
趙磊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但一千萬，我可以出。」
林月話鋒一轉，「條件有三個。」
趙磊愣了一下：「您說。」
「第一，技術團隊，一個都不能裁，核心的人，我加薪留。」
「第二，你留下，做技術合伙人，股份我給你留三成。」
「第三，麥浪從今天起，停掉所有高價簽約，一個頭部主播，都不許再搶。」
趙磊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總。」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搶主播，我們靠什麼活？」
「靠現有的主播，靠內容。」
林月看著他，「秀場直播的錢，是快錢，也是死路。」
「你要是只想賺快錢，這公司，我不接。」
「我給你三個月。」
「三個月里，你把技術團隊給我捋順，把直播間的畫質、連麥、美顏，做到全行業第一。」
「運營的事，我來想辦法。」
「三個月後，麥浪要是還起不來，我把股份還你，一分錢不要。」
趙磊看著她，心裡那點將信將疑，慢慢被別的東西蓋住了。
「林總。」他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這公司，我賣給您。」
「先別急。」林月沒伸手，「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那個搶了又沒留住的主播，她跳槽去了哪家？」
「星播。」
「廣州的一家公司，去年年底才起來的，背後有資本，出手特別狠。」
「星播。」
林月把這個名字記下，「幫我約一下，下周，我去廣州，見見他們老闆。」
「您要見星播？」
趙磊有點意外，「他們老闆姓韓，叫韓立，圈裡人稱韓總，出了名的難打交道。」
「難打交道才好。」
林月笑了笑，「好打交道的，我還不想見呢。」
從麥浪出來，林月坐進車裡，程宇已經在等了。
「林小姐，談得怎麼樣？」
「談得差不多了。」
林月繫上安全帶，「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星播的韓立。」
林月看著窗外，「我覺得，他搶麥浪的主播，不是衝著主播去的。」
「那是衝著什麼？」
「衝著麥浪的技術。」
林月看著前方，「麥浪的連麥系統，是全行業最低延遲。」
「他搶人，搶不走技術。」
「所以，他下一步，八成是來收購麥浪的。」
「那我是不是要提醒趙磊？」程宇從後視鏡里看她。
「不用。」
林月搖頭，「他很快就會發現，麥浪的帳上，已經有人來談過了。」
「誰？」
「我。」
林月笑了笑，「我要是韓立，我也捨不得麥浪這塊技術底子。」
「他要是知道有人先下手了，會出更高的價。」
「那您是等著他出價？」
「不。」林月搖頭，「我是要讓他知道，麥浪，已經姓林了。」
車子駛過新街口，七月的陽光白晃晃地照著馬路。
林月靠在椅背上，把星播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兩圈。
她記得前世，星播是2016年下半年最凶的一匹黑馬，一路燒錢，燒到2017年，突然就沒了聲音。
後來她才知道，星播的錢，燒在了搶主播上。
主播走了，平台就空了。
可這一世，她不能讓星播先死。
星播要是死了，麥浪的對手就沒了，她這步棋，就下得太順了。
太順的棋，沒意思。
晚上，沈硯約她吃飯。
地方在老門東的一家淮揚菜館，二樓包間，窗對著巷子裡的燈籠，一溜兒紅彤彤的。
林月到的時候，菜已經點好了，都是她愛吃的。
「聽說你今天，去了一家直播公司？」
沈硯給她夾菜，「程宇跟我說的。」
「消息傳得夠快的。」
林月夾起一塊獅子頭，「是，看上一家，叫麥浪。」
「麥浪。」沈硯想了想，「秀場直播起家的那家？據說帳上快空了。」
「快了。」林月點頭，「所以便宜。」
「你想接？」
「想接。」
林月放下筷子，「沈硯，你知道直播這行，現在有多熱鬧嗎？」
「鬥魚、映客、花椒，還有王思聰的熊貓，幾家平台搶主播，一個月燒出去的錢，夠買幾棟樓。」
「熱鬧歸熱鬧。」沈硯看著她，「可燒錢的東西，最容易翻車。」
「翻車的是燒錢搶人的。」
林月放下筷子，「我要的，不是搶人的平台，是存技術、存內容的底子。」
「麥浪的連麥系統，是全行業最低延遲，這東西，搶不走。」
「你怎麼知道，直播這行，接下來會往哪走？」沈硯看著她。
林月頓了頓。
她當然知道，因為她見過。
前世2017年，直播行業洗牌，燒錢搶人的死了一片。
2018年，直播電商冒頭，把整個行業又洗了一遍。
活到最後的，都是有內容、有技術沉澱的。
「直覺。」她笑了笑，「我的直覺，一向挺准。」
沈硯看著她，沒有追問。
「行。」他端起茶杯，「你想接，就接。錢不夠，跟我說。」
「我手裡有錢。」林月夾了塊菜，「儲能那邊，下半年開始回款了。」
「那不一樣的。」
沈硯放下茶杯，「儲能是你的，麥浪也是你的。我出錢，不是摻和你的生意。」
「那是什麼？」林月抬眼看他。
「是給你兜底。」沈硯看著她，「你只管往前跑，摔了，有我接著。」
林月被他看得臉上一熱，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油嘴滑舌。」她小聲嘟囔。
「我說真的。」
沈硯收了笑，「對了，中秋那天，家裡要辦個團圓宴，你能不能來。」
「中秋？」林月愣了一下，「那不是還有兩個月嗎？」
「提前跟你約。」沈硯替她添了茶，「沈家的媳婦，早點定下來，家裡才能安心。」
林月哭笑不得：「我什麼時候，成你們家的媳婦了？」
「從你答應跟我在一起那天起。」
沈硯看著她，眼底帶著笑，「你要是覺得快了，就當我沒說。」
林月沒接話，心裡那點氣，卻悄悄散了大半。
她想了想，輕聲說：「中秋那天，我看看安排。」
「好。」沈硯笑了，「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