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儀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說這些,手中糕點突然有些索然無味。
她放下糕點,抬眸,眸光下垂望著地面。
廳中依舊歡聲笑語,歌舞昇平,梁雅做足國公府嫡女的姿態,與不少夫人交談寒暄。
原來,當年她的存在,她也是歡喜的。
原來她曾那麼期盼過她。
如方才那二人所說,她在身體狀況如此差的時候,都義無反顧的非要生下她,怎麼就……不喜愛她呢。
這不符合常理!
就算不曾養過,也不該如此冷心冷情,不該連一絲憐憫都沒有,不是嗎。
可這世上,本就有許多事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當初的義無反顧是真的,如今的厭惡不喜也是真的。
上一世,她也曾抱有一絲希望,她不是沒有求過她,
辰王,淑妃刻薄她,她受不住,曾求到她面前。
她居高臨下睨著她,一字一句,宛若冰刀,「是你搶了本就屬於雅兒的姻緣前程,一切後果,也都由你自己承擔。」
她說,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那是唯一一次,後來到死,蘇婉儀都不曾求到梁府門前,哪怕死,都不願梁國公府給她收屍。
是她搶的嗎?
祖母給她選定的落腳處可不是辰王府。
蘇婉儀有傲骨,更認得清自己,從沒想過攀越,是皇帝,是梁國公府的昌盛,將她捲入其中。
「辰王妃。」柔柔弱弱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蘇婉儀的走神。
此刻,她死死攥著茶杯,頭微垂,整張臉都隱在暗中,令人看不出情緒。
她微微抬眸,看向在她身側坐下的女子,面色很淡,「趙姑娘,這麼快就活蹦亂跳了,身體好全了嗎。」
趙青舒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箐蕎身上,眸光晦暗,「是好的差不多了,多謝辰王妃記掛。」
蘇婉儀自然察覺了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下。
「那就好。」
「本妃胸口有些悶,想出去走走,失陪。」
趙青舒微微點頭,「辰王妃慢走。」
她目光有意無意划過蘇婉儀的肚子,最後又落在了箐蕎的身上。
「姑娘姿容甚美。」趙青舒笑著誇讚。
箐蕎面色發白,「趙姑娘……」
蘇婉儀從宴會廳出來,深深吸了口氣。
才覺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了一些。
紅衣說,「王妃留下箐蕎和趙姑娘獨處,估計今夜王府又有得熱鬧。」
蘇婉儀回眸瞥了眼宴會廳,露出幾分涼薄的笑。
箐蕎不是個安分的,趙青舒又對蕭沉風占有欲極強,且箐蕎還是她親自派去盯梢的,如今卻爬了床,趙青舒不知要氣成什麼模樣。
蕭沉風越是不想趙青舒知曉,她就偏要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今日有關此的言論應是絡繹不絕,不知他會不會殺了箐蕎給趙青舒賠罪。
真有些期待。
蘇婉儀在梁府花園閒逛。
園中百花齊放,不少名貴盆栽蘇婉儀都叫不上名字,但據聽說,很是貴重。
她站在青石小路,可以眺望到花園盡頭,盆栽無數,不知要耗費多少金。
「國公與國公夫人的感情,真好。」
她突然說道,似感慨,又似話裡有話的嘲弄。
「走吧。」言罷,她帶著紅衣打算離開,身後卻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那人注視著蘇婉儀,目光極其複雜,似有悲,似無奈,似驕傲,又似在透過她,看其他人。
他仿佛陷入了什麼回憶中,剛毅的面龐微微緊繃著。
蘇婉儀不是第一次見他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這種屢屢讓她誤會,以為他尚存幾分良心的眼神。
「辰王妃若是喜歡,可以挑一些帶回去。」
蘇婉儀宛若沒有聽見,福身喚了句,「梁國公。」帶著紅衣就要離去。
梁國公面色發灰,叫住了蘇婉儀,「辰王妃,可否,借一步說話。」
蘇婉儀頓住腳步看向他,「本妃與國公,不熟,應是沒什麼可說的,今日又人多眼雜,獨處怕是於禮不合,被人知曉,恐生事端。」
她一板一眼,守著規矩體統。
每個字都沒有錯。
來人府上參宴,卻與府上男主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確實於禮教不合。
她身為辰王妃,要守婦德。
可——他是她父親!!!!
這樣的話有悖倫理,何其刺耳。
不止是羞辱梁國公,更是羞辱她自己!!
梁國公萬語千言都哽在喉中,發不出聲音,面如土色。
「婉儀。」他聲音艱澀,眉頭緊蹙。
蘇婉儀神色如常。
她將自己與梁家徹底分割開,便不覺得自己也受到了羞辱。
梁國公手背在身後,語氣發沉,「你在辰王府日子艱難,我都聽說了。」
蘇婉儀眉梢微挑,「所以呢?」
「看我死了沒有?」
她言語刻薄尖銳,梁國公看著她,半晌說,「你先跟我來。」
說完,他率先抬步離去,扔下一句,「蘇老夫人臨死之前,都在念叨著你,你應該也不想讓她失望,想好好活著。」
蘇老夫人活著的時候,是蘇婉儀心頭的暖陽,死了,便成為了她的心頭刺。
是世上對她唯一好的人。
就像梁夫人對梁雅,沒有任何條件的偏愛。
「王妃。」紅衣拽了拽蘇婉儀衣袖。
「走吧,去瞧瞧。」蘇婉儀抬步跟上。
另一邊,花園另一端,隱蔽的假山旁。
湖水清澈,錦鯉歡悅。
一人躺在躺椅中,大把的魚食丟入湖水中,引得魚兒擠擠攘攘,來回跳躍爭搶。
在他身旁,魚食還有整整一桶。
丫鬟立在他身側撐傘,給他遮住了大片陽光。
還有丫鬟跪在地上給他捶腿,陣仗浩大,令人遠遠一看,就能猜到是誰如此狂妄。
「沒意思。」蕭沉縉從湖水中收回視線,連帶桶都給一腳踢進了湖水中。
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在他不遠處,低眉斂目恭恭敬敬守著的國公府小廝臉都白了。
國公爺的魚,怕是又要死一批。
偏偏的,今日池塘輪到他灑掃,餵魚的活自然也是他的。
他怎麼就那麼倒霉,偏偏遇上了縉王爺。
小廝耷拉著臉望著飄在池塘上厚厚一層的魚食,都快哭了。
也不知國公又怎麼得罪了縉王爺。
蕭沉縉一條腿半蜷,另一條腿搭在左腿上,躺在躺椅中,微眯著一雙眼睛。
暗色錦袍剪裁恰到好處,寬肩窄腰,胸膛健碩,領口與袖口用金線繡著祥雲紋,整個人都透著十足的華貴。
不似皇子親王,更似二世祖。
顧公公耷拉著頭,蹲在他身邊給他餵果子吃。
很快,青楓從假山處回來,「王爺。」
「辰王妃…被梁國公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