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公捧著臉,雙臂撐在桌案上,卻久久未動。
直到書房中重新傳來腳步聲,他才抹了把眼睛,微微抬眸。
來人是方才的婆子,她眼眶發著紅,「國公爺。」
一開口,她聲音便有些艱澀,「老奴瞧著她,和夫人很像呢,尤其是那倔性子。」
梁國公眸色恍惚,微微點了點頭。
周婆子流下了眼淚,哭著說,「國公爺,老奴心疼姑娘,若是夫人知曉姑娘過的這種日子,也定會傷心難過的。」
在老夫人院裡發生的事,她也聽說了,梁雅次次告狀時,她也都在。
「老奴知曉,國公爺是擔心夫人身體,盼著有朝一日……」
「可姑娘她是夫人用命換來的啊。」
梁國公沉默著,面容隱在暗色中,令人辨不清情緒。
半晌,他才道,「我知曉,我會盡力護著她。」
她重要,但不抵夫人重要。
「任何事,都要以夫人身子為先。」
周婆子有些急了。
她忠於夫人,也忠於有關夫人的一切。
「國公爺,您不該恨姑娘的,當年她也不過是個胎兒,生下她,是夫人力排眾議的選擇。」
「夫人愛她勝過自己的性命,因此,您也當愛屋及烏啊。」
不讓蘇婉儀回梁府,是梁夫人的意思,可梁國公,又怎不是順水推舟那個?
所以,他才會著急把姑娘嫁出去。
周婆子知曉,國公心存芥蒂,他對姑娘感情十分複雜,或者說,是不願意面對。
不願面對夫人因她而不知所蹤,變成怪物的事實。
男人多半心腸狠一些,何況是一個從小不曾養在身邊的女兒,國公對姑娘的情分,是血緣,是夫人留下的牽絆。
沒有深厚的父女之情。
他心裡也疼她,但很微薄,比起磅礴母愛,少的可憐。
梁國公說,「放心,夫人回來之前,她會平安無事的。」
他從不曾去刻意關注她的近況。
就如周婆子所說,他對蘇婉儀確實心存芥蒂,也連帶對在府中養了十幾年的梁雅都不冷不熱。
讓人不舒服,糾結彷徨的事物,總會被刻意忽略掉。
婉儀對他而言,便是如此。
只是如今,他從旁人口中得知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他不允許親生女兒被如此作賤,也怕將來,他沒法給夫人交代。
周婆子,「國公爺務必要護著姑娘,否則夫人縱使回來,也會恨國公爺的。」
梁國公眸子閃了閃,微微垂下了頭。
「你回去吧,照顧好她的身體,別出岔子。」
周婆子有些猶豫,說道,「她還好,只要情緒穩定,不發脾氣,就不會誘發心疾,就是……」
「梁雅姑娘,總會在她面前說些有的沒的,她一激動生氣了,胸口就總不舒服。」
太醫說過,心疾若發作頻繁,會折損人的壽命。
且此病兇險,發作時說是死裡逃生也不為過。
不管是周婆子還是梁國公,都在小心翼翼護著梁夫人那具身子,那是他們的希望。
梁雅也是她看著長大的,也很有幾分情分,
但一日日過去,梁雅的行為已經讓周婆子耗盡了對她的疼愛。
她最最在意的,是夫人的親生血脈。
梁國公面色發沉,「我知曉了,梁雅年歲也不小了,是到了嫁人的時候了。」
周婆子微微頷首,福身退了出去。
——
蘇婉儀從梁國公書房離開時,周婆子還守在門口,她跪下,沖蘇婉儀行了個大禮。
蘇婉儀蹙眉,瞥了眼周婆子,沒有理會,加快步子離開了。
依舊是漫無目的,算來,宴席也應該已經結束了。
這個時辰,夫人姑娘們大多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笑玩鬧,也有的在園中散步消食。
當然,也是野鴛鴦相聚的大好時機。
蘇婉儀轉了一圈,並未瞧見趙青舒,連箐蕎也不知所蹤。
她也懶怠被眾人拿眼神圍觀,便尋了個偏僻處坐著。
國公府風景很美,微風一吹,帶來陣陣花香,能讓人沉悶的氣氛鬆快幾分。
紅衣喚了句「姑娘,」就微微紅了眼眶。
「姑娘,您別難過,您還有奴婢,奴婢會一直守著姑娘的。」
蘇婉儀笑了下,回頭撫摸紅衣的腦袋,「姑娘也會護著紅衣的。」
她沒有難過。
梁國公還算隱晦,遠不如梁夫人言語傷人刻薄。
紅衣很生氣,哽咽道,「姑娘明明特別好,他們真是瞎了眼。」
蘇婉儀贊同點頭,「你說得對,對我不好的人,都是瞎了眼,所以,我不當與幾個瞎子聾子計較。」
他口口聲聲為了梁夫人身體著想,她不回來也好,萬一梁夫人再被氣出個好歹,她豈不又要背上一項不孝克母的罪名。
「外界都說梁國公與梁夫人感情甚篤,如今倒是在我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她笑容恬靜。
身前空無一物,陽光肆無忌憚的落在她的身上,驅散了這座府邸給她帶來的陰霾。
蘇婉儀抬手去遮落在臉上的陽光。
倏然,一抹暗影投射下來,擋住了陽光。
她的掌心,剛好撐在來人堅硬的胸膛上。
蘇婉儀先是怔了怔,旋即似被什麼燙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旋即抬眸,看著眼前男人,「你怎麼來了?」
蕭沉縉不悅挑眉,「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我什麼時候讓你來了?」
還站那麼近,好似她故意占他便宜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蕭沉縉微彎下腰,「過河拆橋嗎?你斧子揮的挺快啊。」
「力氣夠嗎,不怕橋樑掉下來砸到你的頭嗎。」
她昂著頭,他彎著腰俯視她,畫面竟出奇的和諧,
紅衣極有眼色的退遠了一些去望風。
男人眸子半眯著,帶著明顯的威脅不悅。
蘇婉儀立即改了口,抱大腿要有抱大腿的覺悟。
畢竟上一世沒抱明白,死的頗慘。
「我的意思是,你突然出現,嚇到我了。」
「是嗎?」蕭沉縉睨著她,「你是那麼膽小的人嗎。」
「本王記得,那夜突然扯你腰帶,你都絲毫不怕,還反過來扯本王的來著。」
「……」
蘇婉儀面色發青。
嫻妃就不該給他生這張嘴,真是白瞎了。
她繃著一張臉,好不容易軟下的聲音又冷硬起來,「那是我認錯了。」
「你說什麼?」蕭沉縉眸子危險的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