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很好奇,」蕭沉縉目光涼薄,「嫂嫂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才讓梁承言如此傾心相付的,像他這樣的男人,嫂嫂身邊還有多少個?」
夜很靜,蘇婉儀將經書整理好,回眸看他,「還有一個?」
「誰?」男人語調明顯陰了下去。
「蕭沉縉。」
「……」
蘇婉儀淺淺勾了勾唇,「所以王爺不應當問我,當問你自己?」
蕭沉縉斜靠的身子立即站直了,音調都拔高了些,「你的意思是,你和他也有一場誤會?」
「…那倒不是。」蘇婉儀訕訕的摸了摸鼻子。
蕭沉縉瞥了眼她手中宣紙,冷哼了聲,「你的本事,應是花言巧語,欺瞞哄騙,譎詐多端,弄虛作假。」
比如蕭沉風,怕是如今還覺得她愛慘了他,為了他可以日夜不睡,祈福抄經。
哪個男人會不感動。
思及此,蕭沉縉臉色更沉,她哄騙蕭沉風,便也極有可能哄騙他,說什麼只有他一個男人,什麼平安符,盼他平安,十有八九也是演戲。
實則她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左右逢源!!
蘇婉儀,「……」
她有那麼壞嗎?
她將宣紙放在了佛像前的銅盆中,邊低聲說,「我從不曾在王爺面前欺瞞哄騙。」
她只騙辰王。
「你這個女人說出來的話,本王半個字都不信,休想忽悠本王。」
「……」
蘇婉儀被堵的一噎,也不在開口了。她拿來了火摺子,似是要燒掉那些宣紙。
蕭沉縉眉頭蹙了蹙。
他方才嘴上雖如此說,但面色卻明顯舒緩了不少,抱著臂踱步到蘇婉儀身後,垂頭皺眉瞧著她。
「你不是給蕭沉風抄的祈福的經書嗎,燒了幹什麼?」
「這樣子能讓他死的更快些??」
他的詢問,樸實天真。
蘇婉儀聲音沉而低,「不是。」
她怎麼會如此虔誠的給那個畜生抄經。
蕭沉縉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蘇婉儀手中的宣紙上。
女子字跡娟秀,筆鋒卻仿佛蘊含著強大力道,絲毫不輸男子。
「往生經?」
蕭沉縉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此時銅盆中的宣紙已經被點燃,火苗竄的極快,將宣紙迅速吞噬。
火紅的顏色映的女子眉眼尤其明亮,只是神情卻黯淡無光。
「常聽人說,將抄好的往生經在佛祖面前燒掉,就可以保佑逝去的人。」蘇婉儀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磕了幾個頭。
蕭沉縉看看她,又抬眸看了眼佛像,很輕的笑了下,「這種鬼話你也信啊,求佛若是有用,還能輪得到平頭百姓來求。」
怕是早就成為皇權貴胄的專屬了。
蘇婉儀磕完頭,看向蕭沉縉,「你是在諷刺自己嗎?」
他也姓蕭。
蕭沉縉語氣戲謔,「是啊,我諷刺我九族。」
蘇婉儀默了默。
他的話很犀利,也是事實。
若是有用,也的確輪不到平頭百姓。
皇權貴胄有權有錢,大多數事,權和錢都能解決,所以來禮佛的人少之又少。
平頭百姓之所以禮佛之人眾多,是因為他們有太多無能無力,無法解決的困境,需要尋一處心理寄託。
身為皇子,親王,蕭沉縉說出那話,著實讓人稍感意外。
「皇上若是聽到,王爺少不得又要挨幾板子。」
蕭沉縉聞言只是笑了下。
「那又不是吃飯,一日三頓,少一頓餓得慌,本王哪能天天挨打。」
蘇婉儀無言以對,「……」
蕭沉縉突然盤腿坐在了她身側的蒲團上,「人都有荊棘困境,只不過富貴人家的困境,比平頭百姓家的高級一點而已。」
「本王說的,是弱肉強食,高位者的殘酷,並非他們,就諸事圓滿,舉步皆坦。」
「能力不足的時候,就難免會寄希望於些怪力亂神,淑妃母子只是其中之一,本王小時候,宮鬥鬥不過對方扎小人的,也有人拿本王生辰八字放在得瘟疫死去的小孩身上,據說那小孩死的冤,能把本王也帶走。」
他像是說笑話一樣,唇角噙著譏嘲。
蘇婉儀張了張嘴,「那…拿你生辰八字那個人,最後怎麼樣了?」
「被本王的母妃弄死了,瘟疫。」
「……」
蘇婉儀記憶中的嫻妃,明媚張揚,坦蕩和善。
蕭沉縉睨她,「害怕了?」
「不是。」蘇婉儀搖了搖頭,「寸心予子,母儀兼慈,嫻妃娘娘對王爺很好,我很羨慕。」
她笑容極淡,眸光微垂,望著火盆,卻仍是不自覺透出寂寥。
蕭沉縉挑眉,「怎麼,蘇家人對你不好?」
「…也談不上。」
畢竟,沒餓死她,沒像梁家一樣丟掉她,真論起來,蘇家比梁家,還是沒那麼殘忍的。
蘇婉儀不怎麼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蕭沉縉看了眼她神色,淡淡說,「本王的母子之情也沒你想的那麼好,只是那時本王年幼,她不管不行,總不能把本王給養死。」
蘇婉儀,「……」
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說自己和自己的娘的。
「王爺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蕭沉縉否認的很快,「這點挫折都過不去的人,也不配活著,早死早解脫。」
「……」蘇婉儀再次緘默。
勸人活的本事沒有,勸人想死的本事,他倒是厲害。
「王爺說的是,」蘇婉儀道,「若是勸姑娘,王爺方才應該說,佛祖一定能看到我的孝心,會保佑我的親人的。」
而非說「你求也沒用,因為求佛無用。」
她最後那點心理寄託都化成了灰。
頹然的坐在了蒲團上,低著頭不說話了。
「……」
蕭沉縉覺得,她整個人似乎都快要碎掉了。
大殿一時陷入了安靜。
蕭沉縉調整了兩次坐姿,最後抬手摸了摸鼻子,似有幾分訕訕,「本王…不是那個意思。」
他是來教訓她的,怎麼尷尬心虛的變成了他。
蕭沉縉只會罵人,從來不會哄人。
讓他勸人,無異於自己給自己壓上那最後一根的稻草。
蘇婉儀沒有應聲,身子微微蜷縮在一起,抱著雙腿,頭埋在腿上,許久過去,她肩膀顫動,隱隱有抽泣聲。
蕭沉縉再沒有經驗,也知道,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