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老夫人道,「只是老身退居,頤養天年多年,早便不是當年的國公夫人了,能力有限,遲遲沒有消息。」
言罷,她便由身旁婆子攙扶著,步履緩慢的離開。
蘇婉儀站在廳中,卻是久久沒動。
那句詢問,她是含著譏嘲問出口的。
既是心心念念,既是牽腸掛肚,既是祖孫情深,為何只是嘴上說說,為何不去尋找答案…
口頭上的思念,何其虛偽,又做給誰看??
可梁老夫人的回答,平靜無奈,似又透著濃濃的愧疚自責,直直撞進了她的眼底。
京中女眷對她敬重非常,便足以說明她的人品。
上一世她求救的時候,梁老夫人似乎也已經辭世。
或許,她和梁家人不怎麼一樣…
「不重要了。」她突然低低說。
既是決定了捨棄,那便當乾脆利落,徹徹底底。
「王妃,」紅衣低聲開口,「梁老夫人看起來,是真心記掛您的,她應該是找過您的。」
蘇婉儀斂眸,語氣很淡,「所以呢?」
「若只是如此便心軟,感動不已,那我的親情與這一路的荊棘也就太廉價了。」
她不需要。
有些事,更不是幾句沒有意義的傷春悲秋就能挽回,一筆勾銷的。
去蘇家的馬車上,蘇婉儀很是沉默,兀自靠著車壁閉著眼睛,紅衣和陳婆子誰都不敢打擾。
她很不喜歡梁家人時不時的騷擾,以及不痛不癢的示好。
……
同一官道上的另一輛馬車…
梁承言放下車簾,坐穩了身形,梁老夫人盯著他,「外面是誰的馬車,你盯著看了那麼久?」
梁承言從不撒謊,「辰王妃的。」
梁老夫人眼睛微眯,目光深沉了不少,「你和辰王妃,交情似乎不淺?」
梁承言搖頭,「沒有,辰王妃性子冷,我和她的確是點頭之交。」
「只是覺得她可憐?」老夫人又問。
梁承言面不改色的點頭,「是。」
梁老夫人收回了目光,也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眼,說,「再可憐,也是皇家的事,她是皇族王妃,皇子的妻子,你不能和她走的太近,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祖母放心,孫兒心中有數。」
梁老夫人點點頭,「你向來有分寸,祖母一直都知曉。」
梁承言笑了下,「祖母和辰王妃交談可還合心意?」
「正如你所說,性子有些冷。」梁老夫人道,「不過老身瞧著,比梁雅順眼的多。」
「倒是你,人家顯然不樂意招待,你卻把老身強塞在那,活了大半輩子,老身還不曾如此上趕著呢。」
好在她只是性子冷,人品不錯。
梁承言道,「孫兒有要事尋辰王,只能暫且委屈祖母了。」
梁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旋即語重心長說,「祖母信你一直是個心有成算的人,不會做有悖倫常的糊塗事。」
「承言,京城不比旁處,做事務必慎之又慎。」
梁承言,「……」
他自然聽懂了梁老夫人的弦外之音,有些無奈。
「可憐人有很多,孫兒也不是誰都幫的,祖母放心,孫兒心中有數。」
梁老夫人便點了點頭。
此時,馬車也在蘇家門口停下。
蘇家大門張燈結彩,紅綢高懸,喜氣洋洋,馬車延綿幾里,怕是京中多半權貴都在其列,前來捧場。
小廝丫鬟婆子穿梭在賓客中迎來送往,恭賀笑聲不斷。
梁承言攙扶著梁老夫人站在其中,望著此番景象,心中冷意濃厚。
梁老夫人也道,「看來你母親為了給她捧場,不少下功夫。」
單單一個蘇家,怎麼可能請的動王公貴族,其中必然有梁夫人的手筆。
梁承言未語,只是哼笑了一聲,說不出的清冷嘲諷。
他應是窮盡一生都想不明白,母親為何會如此…便就只能歸咎於,現在的梁夫人,不是他們的母親,
母親早在十五年前,就死在了萬佛寺。
許是裡面的人收到了消息,梁老夫人親自前來參宴,蘇夫人歡歡喜喜的前來迎人。
「拜見老夫人,雅兒常說,最敬重的就是她的祖母了,若是知曉您來了,一定高興壞了,到底是十幾年的祖孫情,老夫人心裡果然還是疼她的。」
梁老夫人的份量遠非梁夫人可比,蘇夫人笑的臉上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倍感榮光。
梁老夫人露出一個淺淡禮貌的笑,沖蘇夫人微微頷首,「恭賀蘇姑娘及笄大喜。」
她很不喜歡蘇夫人汲營功利,阿諛逢迎的嘴臉。
甚至某些時刻,她曾在梁雅身上臉上看到過同樣的神情。
但梁老夫人向來體面。
蘇夫人因「蘇姑娘」那三個字,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老夫人說笑了,雅兒雖認祖歸宗,但也依舊是梁家的女兒,在她心裡,許是更看重梁家多一些呢。」
梁老夫人:你也知曉她認祖歸宗了,卻還姓旁家的姓氏,也不怕祖宗閉不上眼。
為了身份地位,聲名利祿,連祖宗臉皮都不要了,也真是讓人開眼。
心中腹誹,梁老夫人面上不動聲色,並未接話。
一旁的梁承言面色卻極冷。
蘇夫人的諂媚,以及這般場景,怎能不讓他想起萬佛寺那日,她咄咄逼人,以「蘇」姓奚落威脅明珠,為梁雅謀利的那幕。
明珠那日,該是怎樣的心情。
尤其被他撞見,又是怎麼若無其事的說出那番話的。
「蘇夫人,若是本官不曾記錯,前些日子,我們曾在萬佛寺見過。」梁承言淡聲開口。
蘇夫人目光移到他身上,笑了下,「見過見過,只是那日梁統領忙,不曾打招呼,細細交談。」
梁承言頷首,「本官倒是不算忙,是蘇夫人太忙,抽不開身才是。」
言罷,他低頭對梁老夫人道,「祖母有所不知,那日孫兒碰巧在佛寺遇上了蘇夫人和梁雅,只是當時她們在和辰王妃交談,孫兒不便露面。」
他將三人對話,挑揀著敘述了一遍。
「蘇夫人說,只要辰王妃答應,便允許她繼續姓蘇,……」
「孫兒也是第一次聽說,「蘇」姓竟如此貴重…」
梁老夫人聽的心中震驚,憤怒的同時,心底也是陣陣發冷。
蘇家人,竟如此…如此…歹毒無情!!!為難一個孤女!!
梁家怎麼就將梁雅養成了如此恬不知恥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