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躲在雲蘿架之後的趙成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低垂著視線走了出來。
「你是什麼人?」段玉閒抱臂,肩背抵靠著廊柱,掃了一眼還遠在幾步之外就已經不敢再往前半步的人後,神色明顯流露出幾分不耐。
「這麼喜歡躲在角落窺探,不怕眼睛被挖掉嗎?」
趙成垂頭聳肩,雙手攥緊,半晌說不出話。
一直到段玉閒幾乎要徹底失去耐心,懶得再在他身上花費半分心思之時,趙成終於張了張嘴。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
和他整個人一樣,灰撲撲的。
「不是你、讓我、跟過來的嗎?」
好似覺得荒謬一般,段玉閒嗤笑一聲,「我讓你跟過來的?」
趙成依舊視線向下不敢看人,「是、是你。」
「我一未與你開口說過話,二未朝你招過手,無憑無據,卻倒打一耙,說是我叫你做出這等偷窺尾隨的下流勾當?」
「你那時看了我、一眼……」趙成明明聲量不矮,卻總是好像比誰都矮一頭,尤其是此刻在段玉閒的面前,簡直要低到了塵埃里。段玉閒每說一句話,他就要止不住的顫抖一下,驚弓之鳥都已經不足以形容。
「看你一眼就是叫你偷窺於我?這是什麼道理?」段玉閒語氣嘲弄,「先不論你這人有什麼值得我看的,且就說我這一雙眼睛,看過的人那麼多,難道都是叫他們來做這不恥行徑?」
趙成已經沒有了任何底氣,但他仍舊開口,「那時候,你只看了我,沒有看其他人。」
哪怕是所有人都爭相討好,卻反過來唯獨對你獻媚的孔家世子也沒有看。
趙成猶豫了很久。
久到他完全聽不見堂上的鐘姚說了什麼。
他其實知道的,那個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裡過的父皇其實還想讓鍾姚再當一次帝師。
鍾姚選了誰,誰就能夠有爭奪那個位子的最大資格。
皇宮最偏僻破陋、最無人問津的宮室,趙成在那兒吹了十八年的冷風。受盡恥笑辱罵,乃至於連挨過多少次宮女大監的打都已經記不得。
十七皇子趙成,身體裡流著的血一半尊貴至極,一半卑賤如污泥。
鍾姚入長公主府,眾皇子一同前往聽學。
誰都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趙成一開始也曾幻想過。
可事實上他連去長公主府的資格都沒有。
又一次被管事嬤嬤一巴掌拍落手中的粗餅,並試圖通過虐打他發泄自己在別處受的氣時。趙成愣愣地看著掉在地上,被那嬤嬤故意用腳反覆碾壓,變得骯髒破爛的粗餅。
那是他一天的吃食。
咒罵聲不絕於耳。
隨之而來的是猙獰朝他刺來的銀簪,以及踹打。
沾滿血的銅燭台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沉悶的聲響徹底將趙成驚醒。
他雙腿癱軟,力竭地跪坐在地上,手上同樣滿是刺目的鮮血。
眼前赫然是不知在何時就已經咽了氣的管事嬤嬤。
嬤嬤那幾乎突出眼眶的雙眼布滿血絲,正死死望向趙成的方向。
不敢置信和驚恐尤能從那暴凸的眼珠子裡顯露出來。
她死不瞑目。
殺人了,趙成那時以為他也要死了。
那管事嬤嬤是貴妃的人。
皇帝本就不在意他,貴妃有了把柄,正好讓他徹底消失。
趙成忍了很多年,他很能苟活。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一直苟延殘喘。
他不想死。
哪怕被逼著親口將自己母妃的骨灰混著血淚一同咽下去,他也想活。
但他要死了。
趙成知道,只要明日一早,他宮室的門被打開,那嬤嬤血淋淋的屍體照到了一縷光,他就必死無疑。
「奉陛下旨意,令十七皇子成,隨眾皇子一同前往長公主府聽學。」
來傳旨意的公公烏冠玄衣,身高七尺,面上一絲表情也無,他像是全然沒看見旁邊已經涼透了的嬤嬤屍體,也絲毫不在乎已經被得到消息趕來的宮女太監強行按壓在地的趙成。
宣讀完旨意,他就直接轉身。
「十七皇子,請隨咱家走吧。」
清晨的陽光灑在了渾身是血的趙成身上,冷透了。
路過的宮女太監皆是目露驚恐。
趙成低著頭,瑟縮膽怯,惶恐不安。
但他知道,他又一次活了下來。
只要被鍾姚選中。
他就能一直活下來,活很久,久到那些本該死掉的人全部下地獄去。
可偏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連書都沒有正經讀過多少卷,連字也寫的那樣丑。
沒人教他讀書認字。
他完全聽不懂鍾姚講的那些東西。
也壓根靜不下心去聽。
趙成多敏感啊,他膽顫心驚的活了一年又一年,老鼠一樣,誰看他,誰想捉弄他,誰想殺他,他都能感覺得到。
哪怕段玉閒否認,哪怕他那樣對自己不屑一顧,可趙成還是認定,他那時確實是在看自己。
雖然只一眼,輕飄飄地,連窗外的鳥雀都叫他目光停留的更久。
「只看你?」段玉閒一步步逼近,「孔元青都被我趕走了,你覺得,像你這樣……」頓了頓,已經靠近趙成身側的他接著輕聲道「又髒又沒用的老鼠,有什麼資格叫我只看你,又憑什麼跟在我身後呢?」
終於。
聽見這輕蔑至極的一句,趙成不僅沒有感到憤怒或是恥辱,反而是詭異般的鬆了一口氣。
段玉閒逼近身側。
這是一個比趙成認知里所有的人都更危險、更讓他提心弔膽的存在。
危險近在眼前。
可他不敢後退哪怕一步。
「他不會甘心做一把任由你操控的、沒有一絲自己情緒的刀。」
趙成烏黑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光亮,「我不一樣,你只要握住我,我什麼都可以去做。絕對聽話,絕對服從。」
「我是十七皇子趙成。」趙成屈膝跪下,「我會對你有用的。」
「你說錯了,你和孔元青其實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段玉閒教他,「只要我想,孔元青一樣可以成為那把刀,麻煩一點而已。」
「我是皇子,他只是世子。那個位置,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格參與爭奪。」
趙成學的很快,「你在我身上下注吧,教我,操控我。贏下的所有都是你的,哪怕輸了,也只是碎了一把無足輕重的刀而已。」
趙成說罷,本能的死死屏住了呼吸。
「知道怎麼讓鍾姚看見你嗎?」段玉閒緩緩道,「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