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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窺鏡自視(2)

2026-09-18 08:03:49 作者: 應無冬

  遠遠的,躲在雲蘿架之後的趙成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低垂著視線走了出來。

  「你是什麼人?」段玉閒抱臂,肩背抵靠著廊柱,掃了一眼還遠在幾步之外就已經不敢再往前半步的人後,神色明顯流露出幾分不耐。

  「這麼喜歡躲在角落窺探,不怕眼睛被挖掉嗎?」

  趙成垂頭聳肩,雙手攥緊,半晌說不出話。

  一直到段玉閒幾乎要徹底失去耐心,懶得再在他身上花費半分心思之時,趙成終於張了張嘴。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

  和他整個人一樣,灰撲撲的。

  「不是你、讓我、跟過來的嗎?」

  好似覺得荒謬一般,段玉閒嗤笑一聲,「我讓你跟過來的?」

  趙成依舊視線向下不敢看人,「是、是你。」

  「我一未與你開口說過話,二未朝你招過手,無憑無據,卻倒打一耙,說是我叫你做出這等偷窺尾隨的下流勾當?」

  「你那時看了我、一眼……」趙成明明聲量不矮,卻總是好像比誰都矮一頭,尤其是此刻在段玉閒的面前,簡直要低到了塵埃里。段玉閒每說一句話,他就要止不住的顫抖一下,驚弓之鳥都已經不足以形容。

  「看你一眼就是叫你偷窺於我?這是什麼道理?」段玉閒語氣嘲弄,「先不論你這人有什麼值得我看的,且就說我這一雙眼睛,看過的人那麼多,難道都是叫他們來做這不恥行徑?」

  趙成已經沒有了任何底氣,但他仍舊開口,「那時候,你只看了我,沒有看其他人。」

  哪怕是所有人都爭相討好,卻反過來唯獨對你獻媚的孔家世子也沒有看。

  趙成猶豫了很久。

  久到他完全聽不見堂上的鐘姚說了什麼。

  他其實知道的,那個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裡過的父皇其實還想讓鍾姚再當一次帝師。

  鍾姚選了誰,誰就能夠有爭奪那個位子的最大資格。

  皇宮最偏僻破陋、最無人問津的宮室,趙成在那兒吹了十八年的冷風。受盡恥笑辱罵,乃至於連挨過多少次宮女大監的打都已經記不得。

  十七皇子趙成,身體裡流著的血一半尊貴至極,一半卑賤如污泥。

  

  鍾姚入長公主府,眾皇子一同前往聽學。

  誰都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趙成一開始也曾幻想過。

  可事實上他連去長公主府的資格都沒有。

  又一次被管事嬤嬤一巴掌拍落手中的粗餅,並試圖通過虐打他發泄自己在別處受的氣時。趙成愣愣地看著掉在地上,被那嬤嬤故意用腳反覆碾壓,變得骯髒破爛的粗餅。

  那是他一天的吃食。

  咒罵聲不絕於耳。

  隨之而來的是猙獰朝他刺來的銀簪,以及踹打。

  沾滿血的銅燭台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沉悶的聲響徹底將趙成驚醒。

  他雙腿癱軟,力竭地跪坐在地上,手上同樣滿是刺目的鮮血。

  眼前赫然是不知在何時就已經咽了氣的管事嬤嬤。

  嬤嬤那幾乎突出眼眶的雙眼布滿血絲,正死死望向趙成的方向。

  不敢置信和驚恐尤能從那暴凸的眼珠子裡顯露出來。

  她死不瞑目。

  殺人了,趙成那時以為他也要死了。

  那管事嬤嬤是貴妃的人。

  皇帝本就不在意他,貴妃有了把柄,正好讓他徹底消失。

  趙成忍了很多年,他很能苟活。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一直苟延殘喘。

  他不想死。

  哪怕被逼著親口將自己母妃的骨灰混著血淚一同咽下去,他也想活。

  但他要死了。

  趙成知道,只要明日一早,他宮室的門被打開,那嬤嬤血淋淋的屍體照到了一縷光,他就必死無疑。

  「奉陛下旨意,令十七皇子成,隨眾皇子一同前往長公主府聽學。」

  來傳旨意的公公烏冠玄衣,身高七尺,面上一絲表情也無,他像是全然沒看見旁邊已經涼透了的嬤嬤屍體,也絲毫不在乎已經被得到消息趕來的宮女太監強行按壓在地的趙成。


  宣讀完旨意,他就直接轉身。

  「十七皇子,請隨咱家走吧。」

  清晨的陽光灑在了渾身是血的趙成身上,冷透了。

  路過的宮女太監皆是目露驚恐。

  趙成低著頭,瑟縮膽怯,惶恐不安。

  但他知道,他又一次活了下來。

  只要被鍾姚選中。

  他就能一直活下來,活很久,久到那些本該死掉的人全部下地獄去。

  可偏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連書都沒有正經讀過多少卷,連字也寫的那樣丑。

  沒人教他讀書認字。

  他完全聽不懂鍾姚講的那些東西。

  也壓根靜不下心去聽。

  趙成多敏感啊,他膽顫心驚的活了一年又一年,老鼠一樣,誰看他,誰想捉弄他,誰想殺他,他都能感覺得到。

  哪怕段玉閒否認,哪怕他那樣對自己不屑一顧,可趙成還是認定,他那時確實是在看自己。

  雖然只一眼,輕飄飄地,連窗外的鳥雀都叫他目光停留的更久。

  「只看你?」段玉閒一步步逼近,「孔元青都被我趕走了,你覺得,像你這樣……」頓了頓,已經靠近趙成身側的他接著輕聲道「又髒又沒用的老鼠,有什麼資格叫我只看你,又憑什麼跟在我身後呢?」

  終於。

  聽見這輕蔑至極的一句,趙成不僅沒有感到憤怒或是恥辱,反而是詭異般的鬆了一口氣。

  段玉閒逼近身側。

  這是一個比趙成認知里所有的人都更危險、更讓他提心弔膽的存在。

  危險近在眼前。

  可他不敢後退哪怕一步。

  「他不會甘心做一把任由你操控的、沒有一絲自己情緒的刀。」

  趙成烏黑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光亮,「我不一樣,你只要握住我,我什麼都可以去做。絕對聽話,絕對服從。」

  「我是十七皇子趙成。」趙成屈膝跪下,「我會對你有用的。」

  「你說錯了,你和孔元青其實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段玉閒教他,「只要我想,孔元青一樣可以成為那把刀,麻煩一點而已。」

  「我是皇子,他只是世子。那個位置,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格參與爭奪。」

  趙成學的很快,「你在我身上下注吧,教我,操控我。贏下的所有都是你的,哪怕輸了,也只是碎了一把無足輕重的刀而已。」

  趙成說罷,本能的死死屏住了呼吸。

  「知道怎麼讓鍾姚看見你嗎?」段玉閒緩緩道,「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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