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被人攔在了水榭之上。
鍾姚和書童對視一眼，都心領神會的想當做沒聽見，腳步不停徑直往前。
「先生，請先生留步。」
眼見鍾姚絲毫未有止步之態，說話人聲音又加重了一些，急切更甚。
「剛剛先生堂上的問題，我有答案了，先生。」
書童以為鍾姚還會繼續裝沒聽見，看也沒看就繼續邁著腿往前，哪曾想一聲悶響直接撞上了鍾姚的後背。
他捂著發酸的鼻子，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委屈巴巴地，想要指責鍾姚，卻發現鍾姚這時候站定原地，沒繼續往前走，也沒回頭看人。
「……」
鍾姚伸手，連形象都顧不上地捂著他那一把老腰。
書童眨了眨眼睛，委屈指責的話瞬間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主人，是你自己先突然停下來。」書童縮了縮鼻子，邊上前扶著他，邊瓮聲瓮氣道：「這不能怪我的。」
勉強維持住他一派大儒的氣度，鍾姚深吸了一口涼氣，確實怪不得旁人，是他自己突然心生雜念，走了神。
他以為在課席之上，所有人都已經給了他答案，只是回答的形式各不相同而已。
「學生趙成，見過鍾老先生。」
恭敬走到眼前的人看上去實在有些過於泯然眾人。
身形高瘦，眉目無光，雙頰凹陷。
衣衫看著華貴，卻明顯寬大松垮，穿在身上全然不得體。
整個人的氣勢也弱，陷在了泥地里一般，晦暗無光。
趙成似乎看到了幾分希望，黯淡的雙眼裡不算明顯地升起了幾分希冀。
「這就是我的答案，先生。」趙成將手中捧著的東西送到了鍾姚眼前，跑動之下，他的呼吸還沒有徹底平穩，喘氣聲隨著胸膛劇烈起伏。
鍾姚有些無奈地將視線落到了他捧著的手心。
那是一塊極其普通的，路邊隨處可見的石塊。不大不小，剛好比肩半個拳頭。
「先生的鎮紙裂了，我想將這個送給先生當做鎮紙。」
躲在鍾姚身後的書童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想不通趙成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家主人是天下身份最貴重之人的老師，便上上好的墨玉也才勉強配得上，這樣一塊一看就是路邊隨手撿來的破石頭，連墊桌角都不夠格，又怎麼上的了案台當鎮紙的？！
「這就是你的答案？」鍾姚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有些意味不明。
趙成捧著石塊的手下意識緊了緊，但很快便不著痕跡地放鬆開來。
他低頭應道：「…是。」
「一塊破石頭，連玉都算不上，竟然還敢送人叫人當鎮紙，這是什麼人呀，都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書童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在鍾姚背後小聲嘟囔著。
「主人，我們快走吧，別理他。」
鍾姚走了。
但在走之前，他把趙成手心裡的石塊換成了自己那已經裂出一道紋的墨玉鎮紙。
趙成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墨玉鎮紙。
而下一秒，他的動作卻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
墨玉鎮紙被他狠狠摜向地面。
玉石相擊的聲音不算小。
還沒徹底走遠。
鍾姚又是腳步一頓。
他回頭，見趙成一次次將摔向地面的墨玉鎮紙撿起，然後繼續朝著地面砸去。
隨著摔砸的次數增加，鎮紙上的裂紋越來越多，直至它徹底不堪重創，四分五裂，落了一地殘骸，趙成才終於站定原地沒再動作。
他扭頭，看著本來準備離開，卻依舊還站在遠處的鐘姚，躬身拱手，旋即踩著那一地的碎玉殘骸消失在了水榭。
「主人，他這人怎麼這樣！臉皮這麼厚，送塊破石頭就算了，還當著你的面就把你的玉給摔碎！」書童臉皺成了一團，語氣憤憤不平，「真是氣人！」
他見過很多想要討好他家主人的人，那些人絞盡腦汁去打探他家主人的喜好，送來的東西不是存世孤本，便是奇珍異寶。
他家主人的學生，是當今世上身份最高的人，那樣的人送的東西更不用說有多貴重了。
雖然不論有多貴重多難得，他家主人從來都不會收，但怎麼樣書童也算跟著長了見識。他是真沒料到，竟然還會有人送塊破石頭。
據說那塊裂了道紋的鎮紙就是他家主人的學生送的，也是他家主人難得留下的一件東西。
「有什麼氣人的？」鍾姚仰頭望青天，「這才是他的答案。」
「主人，你們讀書人的事，可真難懂。」書童只知道，不要說是他送出去的東西，便是他不要了，丟給了別人，被這般當著面輕賤，不論如何也是要生氣的。
見青天不過幾個呼吸，鍾姚便一下沒了架勢，狼狽地伸手捂著他那把老腰，無聲譴責起旁邊瞬間變臉的書童。
「都說了不能怪我，主人你是老先生，最應該講道理的。」書童扶著鍾姚一點一點往台階下挪動著。
「現在道理已經講不通了。」鍾姚吹鬍子瞪眼地哼了一聲。
「不會的不會的。」
書童連忙搖頭，「有道理的話，怎麼會講不通呢。那樣豈不是徹底亂套了。你可是講道理最厲害的先生，肯定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
「天真啊。」鍾姚嘆氣。
「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主人，你這樣講的話，更怪不了我了。」
「老夫可不是在說你。」
書童歪頭，「那主人是在說剛剛那個人嗎？等等，他說他叫趙成，不會也是什麼皇子吧？」
「是嘍。」
「皇子也有像他這樣的嗎？看起來一點都不尊貴氣派，甚至還有點像是吃不飽飯一樣……」書童在心裡默默道，果然是龍生九子。
已經在某種程度陷入了悲觀的鐘姚摩挲著石塊，心中升起了一絲微末的猶豫。
十七皇子趙成嗎？
他會是自己想要尋找到的那個人嗎？
一塊玉出現了裂紋，裂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根本不重要，說它是什麼時候裂的都可以。
可那樣的話，鍾姚又怎麼能從那些人的回答中選出他想要找到的人呢？
只要有人能證明給他看。
「我全部、都按照你教我的做了。」
足以俯瞰整個水榭的高塔之上，趙成猶豫著站在了最邊緣，半點不敢多靠近憑欄處那正品茶賞景之人。
「我可沒讓你踩著那些碎玉走。」段玉閒聞聲回頭，果不其然見趙成又是一副垂首聳肩的瑟縮姿態。
「你教我的，我都學會了。」
前世趙成最後是什麼下場來著？
段玉閒想了想，半晌才終於記起幾個字。
弒父殺兄，伏蟒登天，屍骨無存。
段玉閒笑了，「那我該誇你一句。」
趙成不知所措。
「舉一反三、聞一知十，真是聰明。」
趙成張了張嘴，突然間很想說些什麼，可在段玉閒面前實在膽怯到了極點。
「只是可惜，這世間聰明人太多。永遠都有比你更聰明的。」段玉閒朝著趙成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而後將斟好的一杯清茶移至其眼前。
「你猜鍾姚他現在去找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