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看見段玉閒的動作,片刻也不敢耽擱,幾步上前,乖乖地坐下。只是背脊不敢挺直,整個人下意識向內收攏,屁股也才堪堪沾了半點椅面,實在局促不安的緊。
至於桌面的清茶。
他遲疑片刻,才慢慢抬起手。
茶盞被他虛握著,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我不知道。」趙成搖頭,幾個字艱難地從口齒里吐了出來,一顆心幾乎要被翻湧的苦澀汁液吞沒。
他是真的不知道,也猜不到。一個無足輕重,連宮娥內侍都可以隨意欺辱的皇子,光是在那一片宮牆之內活下來就已經足夠艱難了,又哪裡有餘力能窺探到宮牆之外的事。
段玉閒舉杯的動作一頓,他倒是又忘了,如今已不是前世,趙成也還不是後面那個差點讓自己也栽在他手裡的厲王。
怎麼總是這樣不清醒,段玉閒眉宇間閃過幾絲懊惱。
趙成太過于敏銳,哪怕一雙眼睛不敢看人,也能感知到對方的神態動作,或是猜想到對方的意圖。
更何況,他全部心神幾乎都死死牽在了段玉閒身上,也因此,段玉閒突然的懊惱之色,哪怕一閃即逝,依舊沒有被他錯過。
幾乎一瞬間,趙成的心就提了起來。
他並不聰明,連可以獻上的籌碼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別的皇子可以給出的權力、財富他一樣也沒有。他是一隻井底之蛙,別的皇子了知指掌的各方局勢,世家派系,他全然不知。
段玉閒的那一瞬停頓,實在讓趙成害怕極了。他習慣了被人嫌棄,在此之前,只要不會威脅到他的性命,他便全不當回事。可現下,只要一想到段玉閒可能會因此嫌棄自己,趙成心臟就如同被毒蛇噬咬,無法忍受。
沒用的話,就會被丟掉。
段玉閒可以選他,也可以選擇別人。
他趙成以前從來就沒有被人選擇過。
段玉閒選了他,他不想被他丟掉。
「也是。」段玉閒將茶盞輕輕的落在桌面,淡聲道:「你連面前坐著的人到底是誰都還不清楚呢,旁的什麼事就更不用說了。」
趙成手垂著眼,目光落在杯沿,緩緩把茶盞舉到唇邊,嘴唇翕動,卻又驟然停住。被手臂動作掩蓋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既想抿上一口,又躊躇不敢,杯盞懸在唇前,遲遲沒有落下去。
段玉閒沒看他,坦然開口:「是我的疏忽。」
趙成心中苦澀,口中的茶也同樣苦到了極點。
「段辛段玉閒,長公主府前不久從遺巷裡找回的段氏二公子。」段玉閒對於趙成的心思渾然不覺,開始自報家門。
「你以後會有很多方式知道關於我的事情,從那些人口中說出來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都無關緊要,趙成,你只需要知道——」
段玉閒的話沒有說完,趙成搶先一步開了口,「不管怎麼樣,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主子,我只是供你驅使的一把刀。」
「世家派系,各個皇子手裡的勢力這些東西日後你自會摸清,不必急於一時。眼下,你只需要知道鍾姚一個人便足夠。」
段玉閒終於抬眸看了一眼趙成,見他神色恍惚,滿是自卑,也不多說什麼,而是直接講起前太傅鍾姚的生平、人脈糾葛,連同此番入長公主府,引得眾人紛紛揣測的目的,都一併講與他聽。
「那些人猜的都沒有錯,老皇帝是想要讓他幫著從你們各個皇子之間選一個。」
趙成屏息凝神,聽得萬分專注。
茶水很苦,但那一絲的回甘足夠讓所有的苦都變得不值一提。
「但,」段玉閒話鋒一轉,「被選中的那個,可不是用來繼承他的位置。」
「什麼……」趙成終於抬頭,神色錯愕。
選來不是當儲君,那還能是什麼?
「磨刀石、替死鬼、鐵傀儡……」段玉閒上下審視了趙成一番,「大差不差。」
難怪要時時刻刻低著腦袋,做出一副瑟縮如鼠的模樣,枯黃瘦削的皮囊之下,黑到好像透不進光的一雙眼睛裡,野心、怨毒……幾乎都要掩藏不住了。
趙成比自己要狠。前世段玉閒就承認也佩服於這一點。
「那你為什麼要選我,為什麼要我被鍾姚選上?」趙成已經相信了段玉閒的話,但卻還沒有徹底消化。
如果按照段玉閒說的那樣,鍾姚來選的不是儲君,那他便是毫無價值。段玉閒沒辦法利用他得到什麼從龍之功,更無法藉此得到一個任由他操控的傀儡帝王。
段玉閒反問道:「你不想被選上嗎?」
「想。」哪怕最終的下場依舊是屍骨無存,趙成依舊想。
「那還說這些做什麼呢?」段玉閒教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以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麼嗎?」趙成學會了,所以立馬就迫不及待的開口問起段玉閒:「你告訴我,我一定幫你達成。」
段玉閒撩了一下眉,在趙成滿是誠摯懇切乃至於卑微的目光里,他笑道:「你?」
趙成立馬點頭。
笑意擴散了幾分,段玉閒慢悠悠地說道:「可你還不夠資格。」
他起身,在趙成驟然頹喪的目光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
「本來樣子就算不得如何,還總是故意裝的這麼難看,別某一天裝著裝著,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頹敗盡數變成了不甘,趙成追上去,卻在台階前又止步,「我不裝,又怎麼活下來,你這樣高高在上,又怎麼會懂。」
……
「主人,這不是回去的路。我們該往那邊走才對。」書童扯住鍾姚的衣袖,把他一把拉停住腳步,隨後用手指了指另外一邊相反的一條道。
「那邊是長公主殿下的院子,那邊是段長公子的靜室,這邊才是我們回府的路。」
鍾姚抽回袖子,將手裡一直還握著的石塊放到了書童圓滾滾的腦袋上,「老夫可從來不會走錯路。」
「不許丟了,這可是老夫新的鎮紙。」
「哦。」腦袋上被迫頂著個破石頭的書童一臉不情願,才用手將石頭從腦袋上拿下來,想要往旁邊隨手一丟,就聽見了鍾姚這一句,頓時只能乖乖的收了手。
「明燭院?夜懸孤光,庭納清暉,是這個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