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不情不願跟在鍾姚身後的書童抬著腦袋看了一眼,然後問道。
他好像知道鍾姚想要去找誰了。
但是好奇怪。
前幾天,他還見鍾姚在自家廊檐下席地而坐,唉聲嘆氣了好久呢。
接連三聲「可惜」,好像真的有什麼讓他遺憾無窮的事。
書童左右拋著石塊玩兒,他還以為鍾姚嘆完那幾聲可惜事情就過去了呢,畢竟鍾姚能活到這個歲數,靠的就是足夠灑脫。
沒想到,竟然又主動找上門去嗎?
奇怪奇怪。
以前那麼多麒麟玉質、家世不凡的天之驕子來找鍾姚拜師,也從沒見鍾姚有多高看一眼。大多時候,連面都不肯見,全部叫人吃了閉門羹。
書童蹲在鍾姚的府門口,見慣了名士才子、少年英傑,可那些人看上去多麼才華橫溢,意氣風發,依舊還是全部都在鍾姚這裡悻悻而歸。他實在想不到能讓鍾姚顯現出這副情態的人會是什麼樣的。
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又或是什麼驚世絕艷的神仙人物?
長公主府,段長公子,他還只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名頭。
個頭只堪堪到鍾姚腰線位置的小書童臉頰上還掛著一層軟肉,滿身的稚氣,偏要故作老成,歪著腦袋思考的時候,就像是只小羊。
也難怪他怎麼調皮,鍾姚都沒真和他生過氣。
「老夫又不是這院子的主人,是什麼意思,老夫可下不了定論。」鍾姚摸了一把鬍鬚,旋即抬腿就要往院子裡去。
書童也想見這院子的主人,哪怕鍾姚這樣敷衍自己,也沒像往常那樣不依不饒纏著追問,非要他和自己講清楚。他沒再說話,繼續亦步亦趨地跟著鍾姚。
「什麼人?」
守門的還是殷追,他揚臂一橫,毫不留情地將鍾姚攔在院門一步之外。
殷追打量了鍾姚一眼,見他不是長公主府的人,自己也從沒見過,更是打定主意不讓他再繼續靠近院子。
「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誰嘛?皇子想見我家主人都還得排隊,看我家主人的心情。你竟然敢攔……嗷!」
腦門挨了兩指頭,書童痛呼一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老夫鍾姚,有些事想找你家郎君,不知他可否有空,來會一會老夫。」
殷追攔人的動作一僵。
鍾、鍾姚?那不是大昭兩朝帝師,天下讀書人無人不知的大學士嗎?
出於對這位天底下最厲害的讀書人的尊崇,殷追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想一想自己先前的動作和話應該不算太冒犯,他有些乾巴巴地開口回道:「長公子今日身體不適,不便待客。」
話才剛落地,殷追突然感受到了什麼,回頭看向了身後,「你怎麼出來了?哦,正好,去稟告主子,鍾……」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殷肆半點眼神都沒有給殷追,直接對著門外的鐘姚開口道:「鍾老先生,請。」
「這是主子的意思嗎?」殷追用手肘推了推站定原地,對自己一絲表情都欠奉的殷肆。
聽見殷追的問話,殷肆只斜了他一眼。
「也對,沒有主子的吩咐,你也不敢私自把人放進去。不過,主子怎麼知道外面有人來了?」
殷肆依舊沉默不應。殷追心頭不快,又重重撞了他一肘:「誒,你怎麼越來越啞巴了?以前好歹還能聽見你說兩句話,現在怎麼連人話都不會講了?」
「手不想要了?」殷肆的聲音冷的嚇人。
殷追自知武力不及殷肆,心底卻翻起一股火氣:「你以為我真的怕你不成?」
「現在擺出這麼一副誰也碰不得的姿態,多厲害似的,也不知道誰當初上趕著挨人巴掌。」
前幾日,無意間看見殷肆身上還放著一瓶沒碎徹底的白玉膏,殷追不知道具體緣由,但下意識的就覺得他那張冷麵殺神一般的臉下藏著什麼骯髒見不得人的心思,怒意橫生。
「誒,他們怎麼打起來了?」書童偶然一回頭,卻發現先前攔門與迎客的兩人,竟轉眼互相打了起來。
「知道老夫為什麼能活到這個歲數嗎?」鍾姚同樣聽見了動靜,但他頭也沒回。
書童:「為什麼?」
鍾姚抬腿邁過台階,「因為老夫從來不多管閒事。」
書童在他背後偷偷翻了個白眼。
最愛管閒事的就是你了。
誰讓你是主人呢?
腦門挨過指頭的書童聰明的只在心裡反駁了回去。
博山爐青煙裊裊。
簾帳屏風交錯,平白增添一股朦朧感,叫人看不分明。
矮案之上,是堆疊足有數尺之高的紙頁,上面每一張無不字跡工整地抄滿了經義典籍。
垂首跪坐在案前的人全然對外界的動靜無動於衷,似乎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執筆寫下的字上。
一頁又一頁。
像是根本不知道疲倦,執著筆的那隻手一刻不停,寫出來的字跡也規整到了幾乎刻板的程度。
甚至於那麼久,跪坐在那裡的人姿勢連一下都沒有變過。
腰背挺直,微微垂首向下,一手執筆,一手伏案。
而說是抄書,案頭上那攤開了的古卷典籍許久都還停留在第一本第一頁,抄書人卻已經不知道落下了多少筆,抄滿了多少頁紙。
萬卷典籍,竟是全部都背了下來。
「懷光。」鍾姚於門邊出聲。
矮案之後,段懷光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他抬眸朝著門邊望過去,而後將筆擱下起身。
跪的太久,雙腿不可避免的麻木讓他的動作有幾分肉眼可見的滯澀,但很快便被他強行壓制下去。
他穩步行至鍾姚身前,先是俯身行禮,而後才道:「鍾老先生。」
「知你身子不適,卻依舊前來打擾,老夫此行實在唐突。」鍾姚步入室內,在段懷光的引示下相攜入座。
「先生要尋懷光,懷光便是無論如何也要來見先生的,何來唐突之說。」
「幾年未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鍾姚輕飄飄地一眼,將案上所有物件全部收入眼底,才抄寫到一半的宣紙,未曾翻動的古卷典籍……一切都和當初在段府時一樣。
段懷光輕輕搖了搖頭,「先生此番,是想要懷光做什麼?」
書童極有眼力見的停在了門後,沒有跟著走進去。他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又想到剛才那跪坐在房間裡的人。
原來那個就是光風霽月、朗月懷光的段長公子……盛名果然不虛,看著也是比他在鍾府見過的那些求學者更厲害。
只是更厲害,別的又好像沒什麼不同。
書童在門邊蹲下,想繼續拋石頭玩,卻發現那已經比肩墨翠白玉、成為了帝師案頭鎮紙的破石塊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
是掉在哪裡了嗎?
完了。
主人到時候肯定又要藉機捏他的臉了。
要不他去路邊再撿一塊石頭回來矇混過去吧。
反正主人大概也不記得原先那塊平平無奇的石頭是什麼樣子的。
哦,院門口那兩個一身黑的傢伙終於打算停手了。
「怎麼不繼續了?瞧著你們狗咬狗,還挺有意思的。」
蹲在一邊的書童,四處尋找著能夠讓他在鍾姚面前矇混過關的目標時,突然聽見了這麼不客氣的一聲,扭頭看去,霎時間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