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富扶了扶眼鏡：「看著是個膽子大的。」
金老爺子笑著道：「她不光是個膽子大，還是個有主意的。」
金國良笑著道：「女孩子有主意好啊，最怕的就是腦袋空空。
她在那樣的環境能活到現在，也是她的本事。」
金濟明端著茶缸喝水，你們是不知道她還是個財迷。
金戰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本想說說蔣家的事，不過想想那丫頭還在讀書，就沒再提。
很快幾人從這兩個丫頭身上，說到了另外幾個孫輩的現狀，又從幾個孫輩那裡說到了國家政策：
「上面幾方勢力虎視眈眈，各自為政。
濟明，你家裡的東西趁著年節讓你媳婦清一清，該舍的舍，該丟的丟。
雖說她已經跟娘家登報斷絕關係了，可是她的娘家畢竟都在國外。要是有人拿這段關係做文章，恐怕會影響你的前程。」
金濟明點頭應下，長嘆一口氣，眉宇間瞬間沒有了之前的輕鬆。
很快幾人又說到了明天的宴請名單，會有哪些人過來？該怎麼接待？
現在雖然推行的是簡樸、樸素風格，可是金戰的身份都在那，哪怕宴客名單減了又減。
小院還是擺了八張桌。
金燦燦跟在新人堂哥身後幫著搬凳子，拿碗筷。
這個大哥是目前金家孫輩裡面能力最出眾的，金燦燦也有心交好，哪怕平時不用，多條人脈還是好的。
金兆川看著這個從鄉下來的堂妹笑著道：「燦燦，聽說你成績還挺好的，怎麼不直接上高中考大學？」
金燦燦笑得意味深長：「大哥，你在政府工作應該也察覺到了，國家政策時有改變。
「城市裡待業青年越來越多，工廠就那麼幾個，招工名額有限。
現在說是自願下鄉，可城裡待不下那麼多人，遲早會變成強制政策，城市裡面的崗位只會變得越來越緊張。
我現在讀中專，再過一年半載就能畢業分配，不管分到哪裡好歹是個正式工作。
考大學當然好，可我等不了那麼多年，也賭不起政策變不變。」
金燦燦語氣很是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金兆川看著這個言之鑿鑿的堂妹，把她剛剛說的那幾句話反覆咀嚼，這才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倒不像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能說出來的。」
金燦燦把手裡的一摞碗對齊了，頭也沒抬："那大哥覺得，十六七歲的姑娘應該說什麼？"
金兆川靠在桌邊，語氣裡帶著一點探究，「你的政治敏銳度比其他人都高，這些想法，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金燦燦抬起頭來看向金兆川，目光沒有躲閃：「大哥，我是從農村爬出來的。農村的路不好走，走一步要看三步，不然踩空了沒人扶。」
金兆川點了點頭：「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依靠家裡的，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在外面不要隨便說。」
金燦燦彎了一下嘴角：「我知道，我平時話不多。」
金兆川看了她一眼：「明天接親的時候跟哥一起去。」
金燦燦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拉她一起接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外：「我去合適嗎？」
金兆川已經轉過身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本家妹妹，跟著去接親自然是可以的。
你大嫂那邊也有幾個表姐妹，到時候你可以幫著招呼一下，別讓她們覺得咱們家冷落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萬一那邊攔門的時候出什麼刁鑽的題目，你也能幫忙出出主意。"
金燦燦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推辭：「行，那明天幾點去？」
「六點，天不亮就得出發，今晚你跟蕎蕎就住家裡，免得明天來太早路上不安全。」
「這個我得跟我媽說一聲。」
「嗯，嬸子不會不同意的。」金兆川笑得意味深長。
晚上是金家小輩難得相聚的時刻。
大房的金兆川，金兆明，金兆慶、金春燕。
二房的金兆偉、金巧雲、金兆寧、金文君
加上金兆安三兄妹，大家圍著火爐說話。
橘紅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把屋外的寒意都擋在了玻璃窗外。
大房的幾個堂兄妹先開了口，像是早已習慣了在這種場合。
先拋幾句家常來暖場，然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那些積攢了大半年的話慢慢倒出來，像往爐膛里添柴，讓那點光燒得更旺一些。
金兆川坐在火爐邊，手裡拿著一根火鉗撥弄炭火，被火光映得輪廓分明，："明天接親的事，就拜託各位兄弟姐妹了......"
金春燕坐在金蕎蕎旁邊，是個圓臉姑娘，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看著就讓人想親近：
「燦燦，你是第一次來京市，明天你就跟緊我，可別掉隊迷路了。」
金燦燦笑著應了一聲。
她語氣裡帶著笑，像一塊石頭被隨手丟進水裡，不大，卻剛好砸在浮萍中間。
「巧雲姐說得對，我鄉下來的確沒見過什麼市面，既然巧雲姐對京市這麼熟，以後少不得要多麻煩巧雲姐，到時候可不要推辭哈。
別的就算了，要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記得帶我去長長見識。」
金燦燦嘴角微勾，看向金巧雲的眼神意味不明。
火爐里的炭火忽然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
金巧雲尷尬的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強：「好啊，有空可以來家裡找我玩。」
然後低下頭剝了一顆花生，像是那句話被那幾粒火星一併帶走了，落進了磚縫裡，不再礙事。
金燦燦笑了笑，火光把她眉心的紅痣映得像一粒還沒來得及落定的炭星。
其他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心裡都有了底。
——單是金燦燦身上那份從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氣度，就不像是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特別那雙眼裡的沉靜，像是見過比這場面更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