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一刻,沈夜闌才終於開始思索起這句話的含義。
王庭...不是奧古家族率領軍隊平定的嗎?
這是所有史實中記載的事情。
奧古家族在奧古煉的帶領下,拯救了當時差點被污染吞噬的永夜大陸,推翻了腐朽不堪的舊王庭,建立了新王庭。
從始至終的史書中,從未出現過魔法師的線索信息。
哦不,還是有的。
她記得真知之眼曾說過,魔法師梅林,輔助奧古煉建立王庭,成為當時最偉大的輔佐大臣。
只是這段信息,她並未在永夜歷史書中找到對應線索。
因此當時她只當是歷史書記錄有漏,或者是真知之眼這傢伙記岔劈了而已。
而且,他口中的王庭,究竟指得是舊王庭,還是新王庭?
若是新王庭,她倒是想要看看,究竟誰這麼膽大包天,敢推翻現在的王庭。
如今的王庭,可是兵力強盛,階層分明。
在現任帝王奧古里安的統領下,永夜王庭幾乎沒什麼大的動盪。
想要在現在這個時候推翻王庭。
她都不知道該佩服對方有熊心豹膽,還是該吐槽對方白日做夢。
可若是之前的舊王庭...
沈夜闌腦子裡關於這個念頭只一閃而過,沒再深想下去。
笑自己也真是太敢想了,之前的舊王庭,那可是在神戰之前的事情了。
距今至少一千年了。
而眼前的這個老人,看年紀估約莫八九十歲的樣子。
應該不是舊王庭發生的事了。
沈夜闌磕磕絆絆的用古永夜語同老人打聽消息。
「大爺,魔法師大人是誰啊?他什麼時候出發去平定王庭的?」
老者懷疑的眼神看向沈夜闌,言辭中帶著不敢置信。
「你是哪裡山旮旯里來的小輩兒,連魔法師大人都不知道?」
「那可是我們整個大陸的大救星!把我們從舊王庭里解放出來的英雄!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呢?」
沈夜闌心中一跳,腦子裡那個荒謬的念頭再一次浮上心頭。
她忍不住在心中問道:「小眼...這...」
真知之眼理所應當道:
【他說的沒錯,梅林的確率領軍隊推翻了舊王庭,在千年之前,無人不知曉他的名譽】
「可如今是千年之後的時代啊!這個時代,已經沒有記載梅林魔法師的史書,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從你口中聽說過梅林的名號而已。」
【是哦!】真知之眼瞬間醒悟過來。
如果這個村落放在千年之前,那還說得過去。
那個時候,整個大陸之上的人,都在舊王庭的壓榨與污染的侵蝕中痛苦求生。
是梅林率領著一群走投無路的人,推翻了舊王庭,斬殺了舊王。
【你是說,這件事在書中並無記載?!】
真知之眼似乎陷入了極大的矛盾之中。
【不可能啊!梅林的事跡,在千年前,便是隨便一個小孩兒,都能吟唱出來—
清風繞,星子搖,
梅林執杖渡荒潮。
築王庭,分火潮,
萬法源頭是他描。】
【這樣的童謠在當時,無人不會吟唱,史書中怎麼可能會沒有記載?】
之前真知之眼和沈夜闌還從未探討過歷史。
如今一比對,才發現她們兩個的認知,有極大的差別。
不可否認,真知之眼作為從千年前那個時代真實過來的生靈,記憶絕不可能出錯。
而沈夜闌對歷史的所有認知,全都出自聖隕村的那間書房的藏書里。
所以...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一個差一點稱王的人,消失在歷史長河的記載中?
就在沈夜闌和真知之眼對峙的時候,村里子的人似乎聽到了聲音。
陸陸續續從房屋裡走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最終,全村的人都來到了村莊前的一小塊空地上。
令沈夜闌更加震驚的是—
整個村的人,無一年輕人。
站在這裡的,都是些年邁的老者。
有鬚髮皆白的老嫗,也有撐著拐杖蹣跚走來的老翁。
可無一例外,都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真正的沒有天賦技能的普通人。
沈夜闌帶著真知之眼的右眼掃過去,無一例外,沒有任何等級與天賦技能顯示。
和藍星沒進入遊戲的普通人情況一模一樣。
還沒等她出聲問些,這些老者們迫不及待的湊了過來。
一個個的眼神期待的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這是他們這麼久以來,遇到的唯一一個能與他們溝通的人。
一個個七嘴八舌的問道:
「妮子,我家大壯出去這麼長時間了,他說他去追隨魔法師大人,您見過他了嗎?」
「魔法師大人如今打到哪裡了?有沒有打到王庭?」
「我們在此安居的時候,魔法師大人交代過我們,等解放全大陸的時候,就會親自回來接我們,如今都過去這麼久了,魔法師大人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是啊,大人讓我們這些傷員暫時留在這裡養傷,他說等平定一切戰亂之後,便回來接我們,可如今已經過去108年了,若是大人再不回來,恐怕都見不到我們這些老骨頭了。」
「我們在這兒定居之前,聽說打南邊出現了一個大片的黑霧,所到之處生靈都變成了可怕的怪物,大人離開之前說過找到了那團黑霧的弱點,等推翻王庭後,就去消滅黑霧。」
「對啊,小妮子,那黑霧可嚇人了,人和兔子只挨上一點,就會長出多餘的犄角肢體,也會喪失理智,也不知大人此行前去可算順利?」
句句話語中,都是對他們口中那位魔法師大人極盡的推崇與愛戴。
最後,還是一個稍顯年輕一些的老者,站出來拍了拍手,打斷了老人們迫不及待的詢問。
「好啦!叔叔伯伯們都安靜一些,等這位小友慢慢回答。」
老爺爺老太太們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讓小友說,有什麼疑問咱們慢些問。」
沈夜闌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黑霧...?
指的不會是污染化形的黑煙吧?
可是...污染不是已經出現一千多年了嗎?
怎麼在這村老人口中,黑霧只是剛剛出現的?
沈夜闌回憶到自己進村之前,感受到的一絲時間奧法的存在痕跡。
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沈夜闌看向為首的那名稍顯年輕的中年人,試探的問道:
「這位大伯,如今...是什麼時候?」
中年人神情一愣,皺著眉頭仔細回想。
一旁的一位老的牙都快掉完的老者舉著手,露出一嘴豁牙積極道:
「我知道!我們受傷被大人留在這裡養傷的時候,是萬法王庭1701年,當時我只有二十歲,現在我已經一百二十八歲了,過去了一百零八年,如今應該是萬法王庭1809年。」
中年人似是回憶到什麼,點了點頭「應該是這個年份沒錯。」
「不好意思啊小友,我們在這裡避世百年之久,對時間早就不太敏感了,所以可能會有些出入,但大概是這個時間。」
中年人後續再說些什麼,沈夜闌已經聽不見了。
她腦子全都被萬法王庭1809年所震懾。
不止她,連真知之眼都愣住了。
「這怎麼可能!?」
「萬法王庭早在1780年就被覆滅了!如今明明是奧法王庭1012年才對!」
【他們竟是上古王庭的遺民!】
【一群普通人,竟然活過了一千多歲!】
難怪,難怪這群人說黑霧剛剛從南邊出現。
一千多年前,古神降臨,加速了舊王庭的覆滅。
隨後奧古煉率領軍隊,在十二位神明的指引協助下,推翻了舊王庭,封印了古神。
這是寫在所有史書上的歷史。
與這群上古王庭遺民口中的事實,截然不同。
難道奧古帝王就是遺民口中的魔法師大人?
沈夜闌面對著十幾雙殷切期盼的眼睛,無法說出外面早已滄海桑田。
且她也從未在史書中聽說過魔法師大人的事跡。
一群活了這麼久的老人,都不是傻子,看著沈夜闌久久沉默的模樣,幾名老人腿腳一軟,差點癱軟在地。
為首的中年人咬牙,攙扶著一旁的老人,堅決道:
「如今外面究竟怎麼樣?你直說吧!我們撐得住!」
「哎,是啊,有什麼你就說吧。」
一旁的老人不知何時,布滿皺紋的臉上更是多出了幾分溝壑,渾濁的眼瞳里蓄滿了濕意,聲音暗啞無力:
「小友,我們已經等的太久了,已經有許多老夥計等不住,已經先走了。」
老人泛紅的眼睛遙遙的看向村子的後方。
那裡豎著幾十座孤墳。
「再過不了多久,我們剩下的這些老傢伙,也要步入他們的後塵。」
「我們不想去到下面,對那些老朋友們沒個交代。」
「姑娘,你就告訴我們,如今外面是什麼情況吧。」
另一個老嫗上前,拉著沈夜闌滿臉的慈愛:
「姑娘,你是不是擔心我們這些老骨頭承受不住啊?」
「放心吧姑娘,我們這些人等到現在,什麼結果都想過了,沒那麼不中用。」
沈夜闌抿了抿唇,心道,那他們恐怕怎麼也不會想到外面的世界已過千年之久。
斟酌了片刻,沈夜闌最終還是開口道:
「如今外面已是奧法時代1012年,你們所說的萬法王庭...可能是千年前那個已經被覆滅的舊王庭了。」
沈夜闌說的緩慢,似乎生怕這群老人承受不住這麼大的打擊,嘎嘣一笑,全撂倒在這兒,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此話一出,老者們一愣,眼中帶著勉強與不敢相信。
「小姑娘莫說笑了,明明...明明我們就在這兒待了一百多年而已...外面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已經過去了千年...」
說著,老者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上殘存的血色盡數褪去,張了張蒼白乾枯的唇,年邁的身軀搖搖欲墜。
一旁的中年人趕忙上前攙扶住老者,臉上仍殘存著震驚與茫然。
「爸!您沒事吧?」
老者死死抓著中年人的胳膊,如同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大人走之前無意間同我說道,那黑霧不簡單,恐怕沒那麼容易消除。」
「此行前去不知會耽誤多長時間,因此他在這裡留下了時間結界,減緩我們壽數的延長,讓我們不至於在這裡虛度青春...」
「我以為...我以為大人只是在開玩笑...」
老者老淚縱橫「大人...大人還是設下了時間法術嗎?」
一旁的老嫗捂著臉,佝僂的背脊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破碎而出。
緊接著,哭聲接二連三的響起。
這群活過了千載歲月,凝滯時光的老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紅了眼眶,垂下老淚。
「荒謬!這簡直荒謬!」一旁的中年人雙手握拳,眼底翻湧著滔天憤懣,胸膛劇烈起伏。
他和這群垂垂老矣的老人們不同。
村中百歲以上的老者,皆是千年前跟隨魔法師大人打南闖北的勇士。
在受傷後才受命於魔法師大人的話定居在此地。
可他不同,他是來到這裡之後才降生的,從未見過魔法師大人的英姿,也未曾領教過魔法師的魅力。
他只是在長輩們耳濡目染的訴說下長大。
可在村子裡堅守的太久了,人,尤其是年輕一輩,總是會懷疑會寂寞會不甘平凡。
他們曾商議過一同離開此地,前去尋找魔法師大人。
可當時這群仍然年輕的將士死活不同意。
他們認為大人絕不可能食言。
大人說會回來找他們,就絕對會回來。
若是他們離開了此地,大人找過來了,沒見到他們可怎麼辦?
面對固執的一群長輩,終於,年輕一輩有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離開了村子。
可出去的人,便再也沒回來過。
外面好像有洪水猛獸一般,只要出去,便被徹底吞噬掉,再也回不來了。
經此一事,長輩們更是堅定了信念,絕對不踏出村子半步。
可年輕人不同,他們渴望自由渴望冒險。
一眼便能望到頭的村子是管不住他們的。
所以陸續有年輕人離開了村子,外出闖蕩。
無一例外,對他們而言的幾十年裡,無一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