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中年人作為村中僅存的唯一後輩,他無法拋棄這群年邁的長輩,只能硬生生壓下所有的嚮往,自願被困在這裡,困在這抬頭便能看到未來的村子。
可他們換來的是什麼?
是一場千年的騙局!
「那個魔法師欺騙了我們!他囚困了我們一輩子!」
「我們全是傻子!哈哈哈全都是傻子!哪有什麼回來接我們?全是欺騙!」
「不可能!」被他攙扶著的老者,猛地揮手拍開了中年人的胳膊,不顧自己踉蹌的身軀,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如同殘燭最後的一點星光。
微弱,卻不可忽視。
「大人不會欺騙我們的!他說過的話,絕對會完成!大人絕不可能食言!」
「這裡面...恐怕還有什麼隱情...」說到這裡,老人似乎猜到了什麼結局,乾枯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目光落在了沈夜闌身上。
一字一頓的開口問道:
「小姑娘...當初,大人最終成功了沒有?他...為何沒有來接我們?」
此話一出,陷入悲痛中的老人們,頓時抬起了頭,認真的盯著沈夜闌,儘管絕望已從他們眼瞳中蔓延出來,可卻依舊倔強的盯著沈夜闌。
似乎不從沈夜闌口中得到最終答案,便不會徹底死心一般。
沈夜闌聽著老人們的爭論,心中的種種疑惑越來越多,最終開口實話實說:
「抱歉老爺爺,我從未聽說過魔法師大人的名諱。」
「什麼!?」老人如遭受晴天霹靂,臉色鐵青。
「這不可能!」
在他們停滯千年的記憶中,大人是世間至善至偉的存在。
他天資絕世,冠絕萬古,是王庭數百年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他一手撐起了搖搖欲墜的永夜大陸。
這樣救世主一般的偉人,怎麼可能他的名諱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沈夜闌看不得這群足以做她祖姥姥祖爺爺的老者們這般絕望悲愴,忍不住開口安撫道:
「也有可能是我讀書少,沒見識。」
老人們卻絕望的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以大人的偉名,便是三歲稚童也該知曉。你說你不知,恐怕...」
老人狠狠地閉了閉眼,眼角滑下兩滴渾濁的淚水。
「恐怕大人的計劃,出現了差錯...」
不過想也知道。
這麼些年來,並不是只有沈夜闌和季臨淵發現此地。
在此之前,偶爾也有誤入的迷路者。
可他們都不曾聽懂對方的話。
沈夜闌還是這麼久以來,第一個能夠聽懂他們語言,同他們交流的外人。
他們早該想到啊...早該想到外面出現了差錯...
為首的那名老者,抬起像是老了十歲的臉,唇色發紫,臉頰泛黃,透著一股子明顯的死氣。
卻依舊不死心的追問道:
「你口中的奧法王庭,是誰建立的?又是在几几年建立的?」
沈夜闌回憶著她在聖隕村書房中翻閱到的歷史書籍,背誦道:
「舊王庭1785年,奧古煉於都城霍比斯安建立奧古王庭,改國號為奧法帝國,修正曆法奧古王庭1年。」
「奧古煉!?」
原本頹然失神,滿心悲涼的老者,聽聞這個名字,身形猛然一震。
起初是愕然,轉瞬便是壓抑到極致的滔天怒火,從他蒼老的身軀中轟然爆發!
老者鬚髮怒張,渾濁的雙目赤紅如血,聲音沙啞卻堅定有力。
「竟然是他!竟然是這個狗賊!」
「奧古煉,哈哈哈奧古煉...」
老者老淚縱橫,眼中是徹骨的恨意。
沈夜闌看著老者異變的神情,直覺這其中恐怕有什麼隱情。
或許,埋藏著一個足以震驚世人的...真相?
要摻和嗎?
這可不是一般的真相,而是事關整個永夜大陸,建立千年的王庭背後最深的秘密。
若是她知曉了之後,還能獨善其身嗎?
可好奇心害死貓。
秘密眼看就在跟前了,沈夜闌要是不問,那簡直就跟貓撓心一般,怕是大半夜都得醒過來問一句,真相呢?
罷了,天捅穿了有個高的頂著,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人家王庭的開國皇帝早就死幾百年了,她就是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想到此,沈夜闌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伯,這個奧古煉怎麼了?」
一旁的一位老嫗氣得牙緊,眼底裹著刺骨的憎惡,沙啞蒼老的嗓音徐徐道出當年完整的舊事:
「當時,你口中的舊王庭帝王昏庸,為追求至高無上的永生力量,信奉邪神。」
「他抓取全國的百姓作為祭品,祭祀以換取自身更強大的力量。」
「那奧古煉同樣是可憐人的一員,就在他即將被推入祭祀的萬人坑之時,大人帶著我們反抗暴政,救下了那小子。」
說到這裡,老嫗狠狠的閉了閉眼,回憶她第一次見到那小子之時的狼狽模樣。
半大的小子,瘦骨嶙峋,整個人被倒吊在萬人坑之上,坑裡,是死相各異的人牲。
奧古煉因為天賦特殊,是萬中挑一的超S級天賦,是老國王最為看重的祭品。
當時的他渾身被割開了數十道口子,放盡渾身的血液供老皇帝享用。
是大人及時出現,才救下了命懸一線的奧古煉。
當時的老國王早已見勢不對,棄城而逃了。
「那小子極會做人,在得救後,整日跟在大人身邊,彎腰奉承,言語諂媚。可真是把謙卑懂事表演得淋漓盡致。」
老嫗咬牙切齒,似乎在為自己當時被這小子蒙蔽了雙眼而愧疚。
「隨軍征戰時,他事事沖在前頭,打理軍備安撫傷兵,樣樣做得面面俱到。」
「軍中將士,各處百姓,無不誇讚他忠心可靠,人人都認定他是難得的忠義之士,全然看不出半點異心。」
「可大人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這小子狼子野心。私下裡,命我等親近之人小心探查他的過往。」
「沒想到這一查,還真讓我們查到些不得了的東西。
那小子在我們進入王宮之前,是老國王的禁臠,據逃出王宮的僕人說,那小子極盡寵愛,在老皇帝身邊,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也就是在大人率軍攻入王宮之前,那小子不知怎的提前得到了消息,故意激怒老國王,這才被吊在萬人坑之上,被我們當成可憐之人救下。」
情緒激動的老者恢復了些精神,咳了幾聲接著道:
「當時大戰剛剛落幕,南邊黑霧蔓延,大人也只是感慨他到底也只是個拼盡全力求生的普通人,並不願對他做什麼。」
「可那小子...」老者瞪大了雙眼,氣得猛喘粗氣。
「那小子發現我們知道了他的過往,做賊心虛,竟是趁著大人準備前往南方調查黑霧之際,與邪神串通,不知他做了什麼,導致我們這些親近之人全都失去了天賦技能,淪落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大人知道後,同樣將那小子廢了,讓我們帶著那小子留在此地,等他解決完黑霧之後,便處決他。」
「大人說,那小子身上還藏著不少秘密,讓我們嚴加看管,說不定能找到恢復我們天賦的辦法。」
「可...」說到這裡,老者痛心疾首的搖頭「可我們沒用啊...我們幾十個人,連那個小子都看不住。」
「我們在這裡停留沒多久,那小子就從鐵籠子裡憑空消失,不知去向。」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竟成了開國帝王?何其可笑啊!」
老者眼眶通紅,語氣里滿是憤懣「都怪我們啊!若不是為了想幫我們恢復天賦,大人也不會放過那小子一命,也不會...」
「真真是狼子野心的小人!」
老嫗雙眼茫然「如果奧古煉成了開國帝王,那我們大人呢?我們大人又去哪裡了?」
這句話問出來,周圍一片死寂。
很明顯,成王敗寇,他們都明白魔法師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多時,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哭泣聲。
沈夜闌從這些隻言片語中,已經大概拼湊出過去的真相了。
她在心中問道:
「小眼,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真知之眼沉默半晌後,才老實道:
【我不知道,我沉睡的時間要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不過我沉睡的時候,當時的確是一個魔法師率領隊伍解放永夜大陸】
沈夜闌瞭然,有了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她是萬萬沒想到,書中那個英明神武的開國帝王奧古煉,竟然是這樣的人?
那句話說的可真是好啊,歷史就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布娃娃。
誰能想到,真正打拼天下開拓疆土的人在史書中籍籍無名。
投機小人卻反而成了眾人敬仰的帝王。
真是可笑...
沈夜闌想到書房裡擺放的史書中,對開國帝王奧古煉極盡溢美之詞的文字,便不由得齒寒。
只是沈夜闌還有個疑問:
「老伯,奧古煉後來怎麼沒有派人來找你們?」
按理說,對方來位不正,作為知曉真相的這些人,早該被奧古煉殺了才對,怎麼會容忍他們這麼久還活著。
老者冷哼一聲「難道他不想嗎?他恐怕做夢都想!」
「可是此地是大人親自設下的時空秘境,只能進不能出,出去便再也找不到回頭路了。」
「他當然想找到我們殺了滅口,但他從這裡離開之後,就註定這輩子便再也無法返回了。」
沈夜闌若有所思的點頭。
所以季臨淵當初來到村子一次後,便再也無法重新找到村子,這才想讓自己過來探尋隱藏轉職。
沈夜闌不由有些唏噓的嘆了口氣,此行她原本只是想要尋找有關隱藏轉職任務的線索,沒想到竟會誤打誤撞揭開了這一驚天秘密。
難怪啊,難怪奧古煉成為國王后,便開始大刀闊斧改變通用語。
恐怕也是存著防止有人誤打誤撞來到此地,兩相溝通之下,他的真面目被人曝光吧。
只要語言不通,便是再有什麼驚天秘密,也很難流傳出去。
可真是...煞費苦心。
可是想到這裡,沈夜闌心中的疑問卻又多了一個。
既然如此,古永夜語早該被封禁了才對。
那聖隕村的那間書房裡,又為什麼會藏著古永夜語這本書呢?
儘管只是基礎古永夜語,但用於日常溝通已經沒有太大問題。
那間書屋的主人,又是何人?
沈夜闌將這個疑問壓在心頭。
轉而抬頭看向悲愴的眾老者,雖然此時不合時宜,但沈夜闌卻不得不問。
「諸位老伯阿婆,其實我此行前來,是為了轉職而來。」
「我從其他人那裡知道,這裡有可能存在著轉職任務的線索,所以才不遠萬里來到這裡。」
仍處於悲傷狀態中的老人勉強打起精神,早已過百的年歲讓他眼前昏花。
此刻卻睜大了眼睛仔仔細細盯著沈夜闌,眼中不時冒出精光。
「轉職?」
老者當即搖頭「我們不知道什麼轉職線索,我們偏居一隅已近千年,根本不知道什麼轉職。」
沈夜闌見老者拒絕的乾脆,心中有些失望。
想了想,她將自己的道具拿出來。
「老伯,您看一下這些東西,跟魔法師大人有關係嗎?」
沈夜闌拿出來的,正是她的那幾樣魔法師道具。
【殘破的梅林面具】
【梅林的專屬魔法戒】
【殘破的梅林魔法師表】
三樣道具,全都是與魔法師相關。
就是不知道此魔法師,是不是老人們口中的魔法師了。
如果是的話,不知從老人這裡,能不能得到有關魔法師道具的其他信息。
老人們抬眼一瞥。
只是一眼。
老人們的身影驟然僵住,呼吸驟停了一瞬。
下一刻,極致的震驚與狂喜,還有說不清的懷念席捲了眾人。
「是...是!這是大人的物件!」
老者佝僂的身軀猛地繃直,渾濁的雙眼瞬間爆發出畢生前所未有的光亮。
雙手顫抖的抬起,死死盯著那三件道具,淚水毫無徵兆的洶湧滾落。
「我認得!我全都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