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組織的畸變體,成了最令人絕望的存在。
殺不完,斬不盡,滅不絕。
前方的畸變體剛被斬殺,屍體堆積成山,後方的黑霧中又湧出密密麻麻一片。
剛剛清空的戰場,轉瞬便被新一輪的黑潮徹底鋪滿。
死一層,生一層,覆滅一批,又湧現十倍。
更可怕的是,畸變體群潮根本不需要休整,不知疼痛,不知畏懼。
便是肢體被斬斷,也會迅速爬起來再次衝鋒。
身軀被徹底炸碎,也能化為黑霧再次重組。
相比之下,人族的防線早已全線潰敗。
曾經堅固的邊關城牆,被畸變的巨型怪物撞得粉碎,磚石混著血肉漫天飛濺。
遍地都是倒下的人族將士。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些倒下沒多久的人族將士,沒過多久。
竟扭曲著身體,重新『復活』回到了戰場之上。
只是這一次,他們的利爪對準了昔日的同袍。
活著的人,比死者更絕望。
殘兵浴血奮戰,手臂畸變成觸手,便毫不遲疑的斬斷觸手繼續作戰。
直到最終畸變時刻的來臨,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竟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雙腿。
毫不遲疑的斬下雙腿,避免讓自己死後的屍體,成為攻擊城池的新成員。
如此悲壯的一幕,震得沈夜闌喉嚨梗塞。
她同為人類一族,看著千年前這場早已註定結局的戰爭,仍忍不住握緊了法杖。
揮出一道道驚雷狙擊企圖繞過城門偷襲的畸變體。
可她的攻擊盡數落了空。
【沒用的,這是千年前已經發生的戰爭,結局早已註定】
【你所看到的,只是這場戰爭的投影,竟是不知何人擁有這般的實力,將千年前的投影保留至今】
沈夜闌嘆了口氣,想了起來,這段悲壯的戰爭,她在永夜王庭歷史書上看到過。
最終這場戰爭的結果只有四個字的描述:城破,族滅。
短短四個字,一座人族城池,幾十萬的軍民,全都覆滅在這場戰爭之中。
而她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場戰爭走向註定的結局。
眼見就在人族城池即將被突破,文明即將被畸變黑潮徹底抹除的這一刻。
遠方天際,竟響起了浩蕩蒼涼的骨鳴之聲!
沈夜闌意外的扭頭看去。
咔咔—咔咔—
萬千骨骼摩擦的清響穿透戰火硝煙,整片灰暗天地間,一支純白肅穆的亡靈大軍,逆著黑霧洪流,降臨戰場。
為首的,竟讓沈夜闌有些眼熟。
一身森白的骨架,披著斑駁鎏金戰甲,頭戴黃金王冠,空洞眼窩裡跳動著幽藍的魂火。
率先踐踏黑霧,一刀便斬去巨型畸變體怪物。
在他的身後,是鋪天蓋地、一望無際的亡靈大軍。
億萬白骨戰士穿越空間裂隙而來,骨盾林立如鋼鐵長城,骨矛森寒,披著黑甲的戰骨馬漸起層層灰塵。
沒有喧囂,沒有怒吼。
只有整齊劃一,震天撼地的行軍震響。
骷髏王一劍劈落。
青白光芒席捲千里,幽藍的骷髏鬼火席捲而出,滌清一大片腐敗黑霧。
只是一擊,便讓衝鋒的畸變狂潮狠狠一滯。
亡靈軍團同樣悍不畏死,衝進畸變體群潮瘋狂廝殺。
讓城牆之上勉強支撐的人族將士,狠狠地喘息了口氣。
為首的將領看著支援而來的亡靈大軍,高聲歡呼:
「是亡靈一族的支援到了!大家再堅持一下,我們就要勝利了!」
他身後的將士精神一震,重新撐起了疲憊的軀體,再一次投入廝殺。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無望的掙扎,而是見到了希望的反撲。
因為亡靈大軍的加入,原本攻擊有序的畸變體狂潮,被打斷了進攻的節奏。
那幾名有十層樓之巨的畸變巨怪,被骷髏王一劍斬殺。
剩下的畸變體群,被亡靈騎著戰馬,反覆衝擊斬殺,零落不成氣候。
最終,一場差點城破的圍城之戰,就在亡靈大軍出現的一個時辰內,徹底被改變了戰局。
同樣驚住的,還有沈夜闌。
自那骷髏鬼火出現,沈夜闌便認出了那是誰。
卻仍舊有些不敢置信的指著為首的骷髏王,在心中問道:
「不會吧?那是骷髏王?」
真知之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不然呢?擁有骷髏鬼火的只有它了】
「可是...」沈夜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回想到之前秘境中見到的那個滿身落寞,一心求死的骷髏王,還是無法跟眼前這個渾身凌厲氣勢的骷髏王畫上等號。
「早在千年前他都已經六百級了,他是怎麼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等級倒退到七十一級的?」
這已經都不能算是境界倒退了,這壓根就是等級被打了骨折啊!
【這就涉及到你之前摧毀的骸骨深淵秘境了】
【當時我的解鎖進度不夠,無法告訴你,就在那個骸骨深淵秘境中還有一個隱藏陣法,能夠源源不斷地抽取秘境中困守的生靈奧法靈力。
至於抽取的靈力去了何處,這我就查不到了,有人隱藏了我的探查】
【骷髏王能支撐千年之久,已經算是他本身足夠強大了】
此話一出,沈夜闌不由得沉默了。
她回想到骷髏王求死之時,白骨之身斑駁,處處是無法癒合的裂紋。
身上的衣物殘破的遮不住身軀,就那麼狼狽的如同破布一般掛在身上,垂首被死死束縛在黑龍骨王座之上,不得挪動一步。
面對死亡的威脅之時,骷髏王更是一心求死,沒有半點反抗的欲望。
再對比如今眼前,白骨如玉,鎏金覆身,冠冕加身。
立於萬軍之前,一劍便能斬落巨獸,一揮手間,骷髏鬼火便化作十八層地獄中的烈焰火海,霸道的吞噬掉萬千畸變體。
而這位一力挽回敗局,給予人族火種的君王,最後竟活成了一心求死的絕望囚徒。
這般強烈的反差,死死攥住沈夜闌的心臟,壓得她呼吸都有些發緊,五味雜陳,竟讓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何其可笑,何其悲涼。
而她更清楚的是,這場戰事的結局並不是這樣。
所以,當沈夜闌看著人族將領打開城池大門,大笑著歡迎骷髏王進入。
人族的士兵與亡靈大軍歡聚一堂,共同慶祝勝利的喜悅。
沈夜闌心中的不安越發濃重。
說不出的陰影籠罩在她心頭。
看著慶祝勝利的晚宴之上,骷髏王高興的舉杯慶祝。
沈夜闌無力阻攔。
她伸出的手,根本無法阻擋骷髏王的動作。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毫無防備的喝下了一名人族小將供上了美酒。
下一刻,骷髏王眼窩中跳動的魂火忽的一滯,整個人宛若真正的骨頭架子,僵硬的坐在原地,再也無法動彈。
而宴席之上,守城的人族將士無一例外,毒發身亡氣絕倒地。
此時宮殿之外,倖存下來原本在街上歡歌笑語的民眾,被一隊身著黑甲的神秘隊伍,一一屠殺在地。
不過短短半個小時,原本充滿了歡喜氣氛,慶祝從城滅的危機中倖存下來的人,轉眼,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畸變體狂潮沒有突破的城池。
最終,竟敗在了人族自己人手中。
整個城池,血流成河,無一活口。
沈夜闌震驚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方才整座人族主城,還處在一片沸騰的歡欣慶祝之中。
他們慶祝又撐過了一場浩劫,終於能夠迎來短暫的安穩太平。
街道之上,掛滿了明燈彩綢,老幼婦孺毫無防備的走上街頭,手裡捧著鮮花,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笑容。
他們感恩人族將領拼死守城,感恩亡靈一族傾巢支援。
他們是最無辜的蒼生,滿心赤誠與感恩。
可這份歡慶的氣氛,毫無徵兆的,沒有半分警示,徹底破碎。
當整齊冰冷的鐵甲衛隊,從後方城門暢通無阻的進入。
身披玄鐵重甲,手持屠刀的衛隊,衝進街巷。
閃著凌厲寒光的刀鋒,沒有砍在畸變的怪物身上,反而毫不猶豫地劈向了手無寸鐵,上一秒還在歡笑跪拜慶祝新生的平民。
當血液噴濺在將士與亡靈們守衛的城池內,滿城的歡歌戛然而止。
驚恐的哭喊,悽厲的哀嚎,瞬間淹沒在這座城池上空。
明亮的燈火被噴濺上了血液,彩綢被鐵甲狠狠踩進泥地。
溫熱的鮮血染紅了主城的青石板路。
遍地的殘肢碎骨,是無辜之人的屍首。
仍處在幻境中的沈夜闌渾身發冷。
眼底滿是極致的震驚與憤怒。
原本為了記錄畸變體攻擊模式的無人機,此刻忠誠地記錄下了這場滔天的慘劇。
原來,歷史上這座主城並不是覆滅在畸變體的狂潮中。
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就在滿城被血色浸染,屍橫遍野之時。
宮殿的大門被人大力推開。
沈夜闌咬緊牙關抬頭看去,口腔里瀰漫著腥甜的血腥氣。
無數的慘劇通過無人機的鏡頭,清晰的落入她眼中。
而今,幕後黑手終於要露面了嗎?
宮殿門口,一隻繡著金絲線的戰靴,一腳踏入殿內。
最先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形挺拔高挑。
身著一身暗金鑲邊的黑色長袍,衣身上用金色絲線編織著鷹翅獅身的獅鷲圖紋。
垂落的衣擺沉重肅穆,自帶著凌駕眾生的至高權柄。
他的五官精緻得近乎妖異,輪廓鋒利深邃,眉眼俊美絕倫。
只一眼,便足以讓萬民傾心,眾生臣服。
可那雙淺灰色瞳仁,卻帶著殘忍與算計,徹底毀掉了所有的假象。
那人神色極其平靜的踩著滿地尚未乾涸的鮮血,踏著層層堆疊的無辜屍骸。
步履優雅,從容不迫,仿佛行走在盛大慶典的紅毯之上,而非屠盡萬民的血色煉獄中。
黑色重甲衛隊肅穆立於他身後,仿佛黑隕石鑄成的雕塑。
他目光淡漠地掃過剛剛正在為他拼守城池的城主屍體,俊美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愧疚與不忍。
在見到僵直不動的骷髏王時,臉上的表情才有了一絲的變化。
唇角極其細微地輕輕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暴戾的笑,是萬事盡在掌控的陰鷙桀驁。
他不疾不徐地一步步走到骷髏王跟前,微微垂眸,俯瞰著被釘在座位的骷髏王。
聲音清冽,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卻字字淬毒,落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之上:
「骷髏王,你不乖哦,藏了東西。」
一句陳述句,不帶絲毫疑問。
骷髏王僵直在原地不得動彈,只有空洞眼眶中快速跳動的魂火,彰顯著它無窮的憤怒。
那人微微傾身,俊美的面孔貼近白骨頭顱,眼底翻湧著數不清的謀算。
「那東西,可不應該是現在能現世的。」
「把東西交出來,吾建立的新王庭可以封你為王爵。」
「告訴吾,東西藏在何處?」
骷髏王空洞的眼窩望著眼前之人,沙啞的骨音帶著徹骨的悲涼:
「我不會告訴你的,是你人族求來的與亡靈一族的合作,便是...這樣對我們的?」
少年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彎起的眉眼格外的靡艷「合作?不不,那是魔法師那個蠢貨求來的,與我奧古煉有何關係?」
「至於你,你若是不答應……」
「從今日起,世人都將知道是你亡靈一族背信棄義,反叛投入深淵教廷的懷抱,聯合畸變物屠我人族滿城。」
「而你,骷髏王,便是罪魁禍首。」
奧古煉!竟然是奧古煉!
千年前的城滅慘案,真兇竟然是歷史書上那個極盡筆墨描繪讚揚的奧古煉!
沈夜闌苦笑一聲,歷史還真是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史書全是由勝利者書寫。
這兩句話,還真是...離譜的對。
骷髏王眼眶裡的魂火越發的紅了,可即便他毫無還手之力,卻也咬緊牙關,什麼都沒說出來。
少年帝王眼底最後一絲耐心徹底消散,淺灰色瞳孔里翻湧著刺骨的狠厲。
他抬手,指尖凝出漆黑的魔光,輕輕落在骷髏王的頭顱之上。
頃刻間,便聽到顱骨碎裂的脆響。
可骷髏王只是魂火一震,依舊不願出聲。
奧古煉嗤笑一聲,聲音輕的像是呢喃:
「你不說。」
「那便囚你百年,千年。」
「讓你陷入死亡的輪迴,熬透你這一身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