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煉話音剛落,他身後的黑甲衛隊上前,粗暴的將骷髏王關進鐵籠中。
黑甲衛隊帶著鐵籠撤離城池。
待整座城池的黑甲衛兵全都撤離之後,奧古煉飛身站在半空。
垂眼,森冷的眸子無比平靜的看著鮮血染紅的整座城池。
揮手間,一顆顆令沈夜闌無比眼熟的孢子,自他手中落在城內。
古神孢子!
居然是古神孢子!
這怎麼可能?
沈夜闌忍不住大腦充血,劇烈的衝擊讓她張大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個與深淵教廷作為死對頭的王庭帝王,他手中怎麼會有古神孢子?
還是數量如此巨多的古神孢子?
沈夜闌心中安慰自己,說不定對方同自己一樣,也是意外得到的古神孢子。
可是...意外得到的,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的數量?
沈夜闌心中不可遏制的冒出一個念頭。
難道...奧古煉與深淵教廷有聯繫?
如果這樣的話,歷史書上所描述的一切,都不可再信了。
沈夜闌眼睜睜看著,奧古煉將古神孢子灑下。
數百顆的古神孢子落地,瞬間紮根在城池中堆積的屍體之上,屬於污染的黑霧開始蔓延。
原本被血色籠罩的城池,逐漸被污染的黑霧籠罩。
城池內已歸於死寂的屍體,竟開始抽搐著軀體,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再次恢復行動的軀體,沒有了生前的人類模樣。
一個個變成了畸變怪異的怪物,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城池之中。
整座城池,便是有僥倖躲藏起來,被黑甲衛隊漏掉的倖存平民,再經歷這一遭,也徹底沒了活下去的希望。
當真是...心機狠辣且縝密。
直到奧古煉離開,整座城池,徹底淪為了一片火海,以及畸變體的樂園。
永夜世界上,第一個失落地,就這樣誕生了。
沈夜闌站在幻象當中,親眼目睹了這場赤裸裸的陰毒算計,心底寒意滔天。
再一想到奧古煉問骷髏王要的東西,恐怕就是骷髏王提到的,能夠清除污染的道具。
這下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再加上從之前老者們那裡得來的真相,奧古煉的稱王之路,逐漸在她腦海里成型。
他先是篡奪了恩人魔法師的權柄。
又手段狠毒屠盡一城,陷害了魔法師拉攏來的盟友,只為以此做要挾。
企圖從骷髏王手中拿到能夠清除污染的道具。
至於拿到道具做什麼,沈夜闌腦海里回想起奧古煉說的那句話:
不應該是現在能現世的。
為什麼?
不讓清除污染的道具現世,只能說明污染的出現對他來說有利。
回想到史書中寫的:
【奧古煉率領人族大軍,聯合神明,封印了古神。
即便仍殘留污染在世,但他的功績足以彪炳千古。】
再想到王庭的軍隊眾多,全是為了鎮壓畸變體而存在的。
沈夜闌閉目思考半晌,再次睜眼,雙目清明。
她大概是想到了。
奧古煉的權柄,本就是從別人手中偷來的。
他擔心東窗事發,擔心自己的統治像前朝一樣被覆滅。
所以,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需要深淵教廷這個巨大的威脅存在。
污染與畸變,就像是陰雲一般,籠罩在整個永夜大陸的上空。
所有人無從發泄的恨意與敵視,全都衝著深淵教廷而去。
而他統領的王庭,卻被民眾視為救世主,保護傘。
民眾擁護他,便能忽略王庭的種種不合理行為。
讓奧古家族的統治,穩固如山!
他不敢讓世間沒有黑暗,所以他助長黑暗的滋生。
他不敢讓百姓無需仰望王權,所以他需要這千古不滅的仇敵。
而骷髏王,便是貫穿千古驚天騙局中的犧牲者。
發生在千年之前的幻象在沈夜闌腦海里瘋狂交織。
一股滔天的憤恨與憋屈衝擊著她的大腦,壓得她胸腔發悶,幾乎窒息。
她見過兇險的惡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忘恩負義,卑劣陰毒,自私到了極致的人心。
畸變物的可怕,是直白的屠戮毀滅。
可奧古煉的惡,卻像是裹著蜂蜜的砒霜,利用了所有能留用的恩情,踐踏良善,篡改歷史的真相。
他踩著恩人的功績登頂帝位,披著救世的外衣統治永夜,用滿城的鮮血掩埋罪孽,讓真正的英雄蒙冤受辱,讓罪惡流芳千古。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遵守約定前來支援的亡靈一族,卻要背負叛徒的罵名千年。
憑什麼卑劣背叛的小人卻能坐擁帝位,名垂青史,受萬人敬仰。
當幻象的最後一縷血色光影在她眼前徹底消散。
恢復平靜的秘境中靜謐無聲,溫潤的暖光落在她身上,卻絲毫不能讓她徹骨冰涼的心境有所緩解。
方才一幕幕的真相,不止是塵封的舊史,更像是利刃,一刀刀剮在仍有良知的人心臟之上。
沈夜闌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周身氣息凌冽翻湧,眼底再無半分平靜,只剩下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滾燙的不甘。
無盡的冰寒與憤懣沉在心底,漸漸化作了執念。
如果說,在此之前,她打算公開奧古煉的作為,只不過是看在那群老者的面子上。
為了完成老者們的心愿。
那麼如今,一想到這樣的卑鄙小人,被人稱頌,被人敬仰。
而真正人族的拯救者骷髏王,卻落得個千古罵名。
便是如今,亡靈一族依舊背負著叛徒的名聲,被萬族唾棄打壓。
沈夜闌抬手,似乎是想留住最後一縷幻象。
忍不住低聲呢喃:
「我會讓所有被蒙蔽的人族知曉,讓萬族明白。
背信棄義的不是魔法師,通敵叛族的也並非骷髏王。」
就在這時,從秘境的大地中,冒出點點瑩白的靈光。
光芒匯聚,纏繞,從虛空之中,緩緩凝出一道修長挺拔的骸骨身影。
沈夜闌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竟是骷髏王的殘魂!
眼前的骷髏王,不似骸骨秘境中頹唐的模樣,也不像幻象中霸氣威嚴的模樣。
此刻的他,身披黑色戰甲披風,骨體瑩白如玉,金色的王權骨冠端正覆於顱頂。
空洞的眼神莫名透著一絲歷經萬古滄桑的坦蕩與平靜。
「你...」沈夜闌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感慨對方跌宕坎坷的一生?
可他最後,是死在自己手中。
由她說出這樣的話,多少有些貓哭耗子的假慈悲。
骷髏王似乎知曉沈夜闌的糾結,緩步走來,無聲無息落在她面前。
空洞的眼眶裡魂火搖曳,低沉的骨音中帶著些許笑意與釋然:
「你終於來了...」
沈夜闌一怔「你記得我?」
骷髏王魂體如燭火般搖晃,聲音卻平穩釋然:
「亡靈一族的魂體可以共享記憶。」
「不必為我的死亡而歉疚,死亡是吾選擇的歸宿,並無不願之意。」
「反倒是吾該感謝你,能給予吾徹底的解脫。」
沈夜闌抿了抿唇,問道:
「剛剛那個幻象,是你留下的關於千年前的真相?」
「對」骷髏王神色淡然的開口:
「奧古煉冤枉吾亡靈一族,讓我族成了人人喊打的陰溝老鼠。」
「為了自證清白,吾將這段記憶從靈魂中剝離,形成了這個幻象。」
聽聞這話,沈夜闌忍不住心尖輕顫。
記憶是形成靈魂的一部分。
對於亡靈一族,靈魂更是他們的核心所在。
靈魂受傷,他們不僅會承受巨大的痛苦,就連實力也會大打折扣。
可骷髏王為了讓當年的真相重見天日,他竟不惜分割靈魂!
這千年以來,骷髏王一直被囚禁在骸骨秘境之中不得動彈。
他該是懷揣著怎樣的恨意與決心,在無限的死亡輪迴中,一點點分割自己的靈魂,只為了讓當初的真相重現?
骷髏王看著沉默的沈夜闌,骨音越發虛弱。
「不管如何,千年前的過往,只要有一人知曉錯不在我亡靈一族,吾便滿足了。」
他太虛弱了,殘魂記憶凝聚成的幻象只能生成這一次。
一次之後,千年前的真相便會隨著他的死亡,也徹底被埋葬。
有時候,骷髏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著什麼。
他的叛徒之名也隨著他被囚禁,死死的刻在了他的身上。
如今他已身死,還糾結著生前名有什麼作用?
更何況他如今的能力,只能讓千年前的真相讓一個人知道。
一個人知道的真相,又有什麼用?
無數次,骷髏王想勸自己放棄。
放棄對自己的折磨。
可他不甘心。
他只要一想到千年前的那場背叛與屠殺,想到亡靈一族因為他的大意,被流放至無妄之森受盡折磨,他就不甘心!
他不甘心真正的罪魁禍首坐擁帝位,不甘心自己淪為階下囚飽受死亡輪迴的折磨。
更不甘心亡靈一族受他拖累,成了萬族唾棄的卑賤種族。
可他實在沒辦法將當年的真相公之於眾。
剛被投入骸骨秘境的時候,他堅持向每一個進入秘境的人族講述自己的冤屈,講述奧古煉的陰謀。
可那些人族被洗腦的太嚴重了。
奧古煉在他們心中,便如同新的神明。
不允許有一絲污點出現在他身上。
每當自己講述一次,便會多受到一次的折磨。
長此以往,他醒悟過來。
奧古煉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看著他名震千古,看著他受萬人敬仰。
骷髏王太累了,將近一千年靈魂與精神的折磨,讓他幾次三番想要自戕。
可奧古煉那個卑鄙小人,限制了他的所有行動。
無數次,他有無數次想將物品的所在位置說出來,以換取徹底的解脫,換取亡靈一族重新回歸永夜大陸。
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那麼做。
如果清除污染的道具落到奧古煉手中,以奧古煉的陰狠毒辣,勢必會利用污染徹底統領永夜。
到那時,永夜大陸才算是迎來徹底的黑暗降臨。
不止是亡靈一族,永夜萬族,都將會成為奧古煉腳下匍匐的奴隸。
只有這個道具流落在外,才能讓奧古煉有所收斂...
可如今,他實在撐不下去了...
骷髏王看了眼沈夜闌,空洞的眼眶裡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他也不知道,自己將道具的信息告訴給眼前這個年輕人,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實在撐不住了,只要不是奧古煉,所有能讓他徹底解脫的人,不管是誰,都好。
他緩緩抬起手,泛著金屬光澤的一顆造型怪異的『石塊』,自他手中飄至沈夜闌面前。
「這是道具秘境開啟的『鑰匙』,有了這個,你才能進入其中。」
「吾沒有經過祂的考驗,無法帶走道具,希望你可以。」
骷髏王眼眶中的魂火越發的晦暗了,似乎吹來一股微風,便能吹滅這絲微弱的光亮。
他的聲音透著能量枯竭的衰弱,卻固執又絕望的問:
「你會拿到道具,推翻王庭的,對吧?」
沈夜闌握緊掌心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的大腦越發的清晰。
她抬頭,看著就要消亡的骷髏王。
沈夜闌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對骷髏王來說,都已經沒用了。
他的死亡是註定的。
可沈夜闌不願意讓這位曾經的戰神,將天賦技能留給自己的王者,懷揣著絕望離開。
她抿了抿唇,拿出手機,播放幻象中無人機忠實的記錄下來的所有事跡,最終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會讓奧古煉的真面目公之於眾,洗清亡靈一族千年來遭受的冤屈。」
骷髏王看著沈夜闌手中那個小小的方塊上播放的畫面,眼眶中逐漸衰弱的魂火猛地跳動,就像是灰燼熄滅前,殘存的星火猛然竄起的一束搖曳火光。
千年的冤屈,無盡的枷鎖,每周一次的死亡輪迴,所有的痛苦,在此刻仿佛有了發泄的出路。
「哈哈哈哈好!好啊!」
這位飽受苦難的王者,在此刻才算是真正看到了希望。
魂火輕輕震顫,微光流轉,那是屬於骷髏王無聲的道謝。
可這份光亮只是轉瞬,便徹底消散在半空中。
黯淡的魂火寸寸收斂,漫天飄散的青白魂光如無數細碎的星屑,在空中盤旋匯聚。
一點點凝鑄成一顆透亮的晶石。
「這是吾畢生所學。」
一道微弱縹緲的餘音,迴蕩在秘境之中。
「吾的力量已經耗盡,無法傳授於你,但多年廝殺感悟的技藝與見識,會助你實力提升。」
「你擁有吾的天賦技能,這些技巧將完美配合天賦使用...」
「流光...吾未走完的路,便由你走下去吧...」
當最後的聲音消散,秘境中,只剩下沈夜闌一個人的身影。
沈夜闌握緊了手中的兩塊『石頭』,眼眶泛紅,衝著骷髏王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低聲呢喃自語:
「你予我天賦技能,予我技能知識,與老師無異。」
「老師的遺願,學生自會全力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