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在暮色中無聲合攏。
紫薇被小路子從角門領進來時，一顆心還在胸腔里咚咚地擂。她這兩日簡直像在做夢——先是有人悄無聲息地找到大雜院，遞上一道口諭，說皇上要見她。然後四個侍衛護著她一路從角門進宮，沒有審問，沒有查驗，甚至沒有讓她等太久。一切都快得不像真的。
"紫薇姑娘，您這邊請。"小路子躬身引路，"皇上在漱芳齋等您。"
紫薇攥緊了袖中的摺扇。那扇子是母親臨終前交給她的，上頭有皇上的御筆題詩，是她認爹唯一的信物。她以為至少要輾轉數月、要受盡波折、要經過重重關卡才能見到天顏，可如今她進宮了，前後不過兩天。
漱芳齋到了。小路子推開門，紫薇深吸一口氣跨進門檻，抬眼就看見乾隆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望著她。
她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手心裡全是汗。她聽見上方傳來茶盞擱在案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乾隆走過來了，停在她面前。
"起來。"
紫薇顫巍巍地抬起頭，被一隻手輕輕托住了胳膊。乾隆的手掌寬厚溫熱，把她扶起來時極穩，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許久。紫薇不敢對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發顫。
乾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泛起一陣澀意。上一世她也是這樣跪在他面前，捧著摺扇，紅著眼眶說出"民女有冤"。他那會兒是什麼反應？拍案而起，怒斥她"大膽"，把她晾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後來他認了她，卻始終帶著一份帝王對臣下的審視，從不曾像此刻這樣，先看見她是個忐忑不安的孩子。
"小燕子替你辦的事，朕都知道了。"乾隆鬆開手，轉身走回上首坐下，語氣放得很輕，"她受了傷，昏迷了好幾天，這才耽擱了時日，沒能早些帶你進宮。"
紫薇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驟然睜大了："小燕子受傷了？嚴重嗎？她現在怎麼樣？"
她的聲音發顫，攥著摺扇的手指節泛白。
乾隆看著她臉上騰起的焦急，想起上一世小燕子替她挨了多少回罵、背了多少次鍋，而紫薇總是溫溫柔柔地說"小燕子你太莽撞了"、"小燕子你別鬧了"、"小燕子你讓著點知畫"。那時候他覺得紫薇懂事，小燕子不懂事。可如今回頭再看——小燕子大大咧咧地笑著把髒活累活全扛了，紫薇安安心心地做了那個懂事的人。誰欠誰的多？這筆帳他從前沒算過，如今算清楚了。
"已經快好了。"乾隆說，"太醫守著，燒退了，傷也在長。但這條命，是差點丟了的。"
紫薇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皇上，民女知道。都是因為我，若不是我托她來尋親，她就不會闖圍場，更不會挨那一箭。民女……民女對不起她。"
她跪下去，這回是真心實意地伏在地上："請皇上放心，從今往後，民女一定對小燕子好。她為了民女差點沒了命，民女這條命往後就是她的。"
乾隆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起來吧。"他說，"朕信你。起來，朕帶你去見她。"
紫薇站起身，擦了一把淚，跟在乾隆身後往外走。穿過兩道迴廊，漱芳齋的內殿到了。門推開一條縫，裡面傳來小燕子哼哼唧唧的聲音——
"這藥苦死了！我不喝我不喝！你們拿去倒了，就說我喝了！"
"格格，您別為難奴才了……皇上吩咐了要盯著您喝完的……"
"我不管！皇阿瑪又不在，你們就當我喝了嘛——"
乾隆推門進去。小燕子正半坐在榻上跟一個小太監拉拉扯扯，藥碗在兩人之間晃來晃去，差點潑出來。一看見乾隆，她立刻縮回手，把藥碗往嘴裡一灌，咕咚咕咚喝了，然後一抹嘴："皇阿瑪我喝完了！"
然後她就看見了乾隆身後的人。
紫薇站在門邊，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彎起眼睛笑了："小燕子。"
小燕子的碗"哐當"掉在被子上。她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也不管肩上還纏著紗布，赤著腳就撲下了地——
"紫薇姐姐！"
兩個姑娘抱在一起，紫薇的眼淚決了堤似的往下淌，聲音哽咽得不成句："小燕子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受傷……更不會差點丟了命……都是我害了你……"
小燕子被她摟得喘不過氣，肩上傷口被壓著了也渾然不覺，只是咧著嘴笑，一邊笑一邊拿胳膊肘蹭紫薇的眼淚："哎呀別哭了別哭了！我小燕子命大！閻王爺不收我！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她說著還蹦了兩下，扯到傷口齜了一下牙，又趕緊把嘴咧回去。
紫薇又哭又笑："你還蹦！你肩上還有傷呢！快回去躺著！"
"我不躺！我好不容易見著你！紫薇姐姐你瘦了，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我跟你說大雜院的飯雖然不好吃但你得吃啊——"
"你先躺下！"
"我不——"
乾隆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姑娘拉拉扯扯、哭哭笑笑鬧成一團，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地方鬆了些。他轉身走出內殿，站在廊下，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小路子悄無聲息地跟出來，垂手候著。
"傳朕旨意，"乾隆望著檐角那彎月亮，聲音不急不緩，"封夏紫薇為明珠格格，封小燕子為還珠格格，同住漱芳齋。擇日行冊封禮。"
"嗻。"
殿裡傳來小燕子的大嗓門："紫薇姐姐你真好看！比我夢裡的還好看！"
紫薇小聲嗔她："你又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我做夢都夢見你——誒你別哭啊，你怎麼又哭了——"
乾隆笑了笑，負手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夜風把身後的笑語聲送得很遠，他聽著，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這一次，兩個格格都在他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