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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敲山震虎

2026-09-16 13:03:16 作者: 川緣

  乾清宮的燈火燃了大半夜。

  乾隆坐在御案前,批過的摺子摞了一尺高,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已經干透了。他卻沒有再拿起來的意思,只望著燭台上跳動的火苗出神。



  上一世的事情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記得紫薇剛入宮那陣子,處處受制於人。宮裡的太監宮女看她是個沒根基的野路子格格,明里恭敬暗裡使絆子。可真正差點要了她命的,是皇后,還有那個……他眯起眼睛想了好一會兒,終於從記憶深處撈起一個名字。

  梁延年。戶部的一個郎中,品級不高,卻管著京畿地面上的呈文呈報。上一世紫薇從濟南進京,人生地不熟,拿著信物想找個官員幫她遞摺子,不知怎麼就找到了梁延年門上。梁延年見了那柄御題摺扇,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轉頭就伸手要銀子。紫薇一個孤身女子哪裡來的錢?梁延年翻臉比翻書還快,不但把她轟出門去,還倒打一耙說她私藏御物圖謀不軌,報了順天府來拿人。

  紫薇在牢里關了三日。若不是後來有人輾轉把消息傳到了令妃耳朵里,他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親生女兒險些死在牢中。等他派人去查的時候,紫薇已經出來了,渾身是傷,發著高燒,卻還跪在乾清宮門口叫冤枉說梁延年"是個貪官當時還是派人去查了確實是這樣才給斬首示眾的。

  那時候他心裡不是不疼的。可帝王的臉面比疼更重要,

  "梁延年。"乾隆把這三個字念出聲來,冷得像嚼了一顆冰珠子。

  他提筆寫了一道手諭,遞給值夜的小太監:"傳福爾泰來見朕。"

  福爾泰來得很快。大半夜被天子召見不是頭一回,但踏進乾清宮時看見皇帝眼底那層寒霜,他心裡還是緊了一緊。

  "皇上。"

  "戶部郎中梁延年,貪贓枉法,逼良為盜,構陷無辜。"乾隆把手諭遞過去,"你親自去辦。抄家,拿人,三日內結案。定罪之後不必請旨,直接發往寧古塔。"

  福爾泰接過手諭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梁延年是個什麼人他心裡有數,貪是貪了些,但逼良為盜、構陷無辜——這等重罪,皇上從何得知?而且發的這般雷霆之怒,竟不給半點辯駁的餘地。

  "臣,領旨。"

  福爾泰退出去之後,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坤寧宮的燈火隱隱約約。他想起上一世皇后那張永遠微繃的臉——皇后在皇上面前倒是一向恭順,背地裡做的事卻一件比一件狠。紫薇剛入宮時被她叫去"問話";小燕子更慘,被她在御花園裡罰跪,膝蓋跪出了血;還有後來那樁誣陷她們"行巫蠱之術"的案子,若不是五阿哥拼死求情,兩個丫頭的命都要交代在那場風波里。

  "來人。"

  小路子趕緊小跑進來:"皇上。"

  "擺駕坤寧宮。"

  小路子愣了一下。坤寧宮是皇后娘娘的寢殿,這個時辰……他不敢多問,麻利地備了輦。

  坤寧宮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乾隆到的時候,皇后正卸了釵環準備就寢,聽見通報急忙披衣起身迎出來,在廊下行禮:"皇上深夜駕臨,臣妾未曾遠迎,還請皇上恕罪。"

  乾隆沒讓她起來。他就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微微俯低的脖頸,聲音不冷不熱:"朕來跟你說幾句話。"

  皇后聽出他語氣里的異樣,緩緩直起身:"皇上請說。"

  "宮裡新封了兩位格格,一為還珠,一為明珠。明日冊封禮,朕要你出面主持。"

  皇后垂著眼:"臣妾遵旨。"

  

  "還有一句話,"乾隆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她們的事,往後不勞皇后操心。吃穿用度朕自有安排,你不必過問,更不必傳她們去問話。朕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皇后心裡應當明白。"

  皇后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袖口。她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得體的笑,眼底卻掠過一絲驚疑:"皇上,臣妾是六宮之主,格格們的教導事宜理應由臣妾……"


  "朕說了,"乾隆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不必。"

  夜風吹過來,廊下的宮燈晃了兩晃,把乾隆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皇后腳前。皇后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去:"臣妾……知道了。"

  乾隆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皇后,你是朕的結髮妻子,朕不願見你日後行差踏錯,自取禍端。言盡於此。"

  腳步聲遠了。

  皇后站在廊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個乾淨。她望著那遠去的明黃背影,指甲掐進掌心,卻一個字也沒說。

  乾隆上了輦,一路往回走。夜風灌進袖口,帶著涼意,他攏了攏衣襟,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梁延年明日就會下獄。皇后方才那番話,他不知她聽進去了幾分,但他把話說到了,若她還和上一世一樣使那些手段,到時候就別怪他不念夫妻情分。至於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後宮裡那些明里暗裡的算計,他這輩子還有大把的時間,一個一個地、慢慢地替兩個丫頭掃乾淨。

  御輦行到漱芳齋附近時,裡面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是小燕子在嚷嚷:"紫薇姐姐你會彈琴!教我教我——"

  "你傷還沒好呢,別亂動……"

  "我就用一根手指頭彈!就一根!"

  乾隆在御輦上微微側過頭,隔著重重宮牆望了一眼漱芳齋透出來的暖光,嘴角動了動。

  "回乾清宮。"

  御輦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身後的笑語聲散在夜風裡,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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