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漱芳齋的宮牆外就有了動靜。
乾隆換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沒讓人通傳，只帶著小路子一個人慢慢走到廊下。守夜的小太監正靠著柱子打盹，被腳步聲驚醒，慌得撲通跪下去張嘴就要喊，被乾隆抬手止住了。
"噓。"
他繞過跪了一地的小太監們，輕輕推開內殿的門。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薄薄的金色鋪了一地。兩張榻並排擺著，一左一右，被褥堆得亂七八糟，枕頭橫七豎八——兩個姑娘顯然昨夜裡又擠到一處說話，說著說著睡著了。
乾隆站在門邊，先看見紫薇。她側躺著，面朝里，長發散了一枕，睡姿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輕。被子規規矩矩地蓋到肩膀，一隻手搭在枕邊，指節纖細，像她那個人一樣小心翼翼。
然後他看見小燕子。
那丫頭睡相實在稱不上體面，被子被她蹬了大半到地上，一條腿從褥子底下伸出來搭在紫薇的被面上，人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臉頰擠得變了形，嘴角還有一點亮晶晶的口水。肩上纏的紗布從寢衣領口露出一截，好在睡了一夜沒有滲血，大約是真的在好轉了。
乾隆走過去，彎腰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輕輕蓋回小燕子身上。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什麼似的。被角剛搭上她的肩膀，那丫頭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小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抓住了乾隆的袖口，攥著不放。
"……燒餅……別搶……"她嘟囔了一句，吧唧了兩下嘴，又睡過去了。
乾隆沒抽手。他就那麼彎著腰，半蹲在榻邊，讓那丫頭攥著他的袖子。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臉頰上，細細的，微微顫。她臉上還有傷——額角擦破的那一塊結了一層薄痂，泛著淺褐色的印子。夢裡大約是夢見了什麼好事，嘴角彎彎的，帶著一點傻乎乎的笑。
紫薇在這時候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側過身來，一睜眼就看見乾隆蹲在榻邊，小燕子攥著他的袖子，口水蹭了他滿袖口。紫薇嚇得"呀"了一聲，慌忙坐起身就要下榻請安："皇、皇阿瑪……"
紫薇抿著嘴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側著身子靠在床頭，看著那幅畫面——堂堂天子蹲在榻邊讓一個姑娘攥著袖子不能走，那姑娘還睡得跟頭小豬似的，夢裡還在說燒餅。她眼眶忽然有點熱，說不清為什麼。
小燕子終於放開了手。乾隆輕輕抽回袖子，站直身子，對紫薇使了個眼色。紫薇會意，躡手躡腳地下了榻，穿上鞋子，跟著乾隆走到外間。
"昨夜裡睡得好不好？"乾隆問。
"好。"紫薇點頭，眼睛還有點紅，"小燕子跟我說了好多話，說著說著就睡著了。她……她什麼苦都自己藏著，偏要說那些笑話給我聽。"
乾隆在椅子上坐下來，小路子悄無聲息地端上熱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剛亮的天空上。上一世，他來看兩個丫頭的時候也很多，來了也就是坐一盞茶的工夫，問問學業，問問規矩，問完就走。小燕子最調皮不像紫薇一樣安安靜靜的，紫薇規規矩矩地站著回話，他從來沒想過她們需要什麼。
"紫薇，"他放下茶盞，"你可知朕為何封你們兩個都是格格？"
紫薇一愣："皇阿瑪昨夜說過了，小燕子立功了。"
"那只是一半。"乾隆看著她，語氣很慢，"另一半是因為，這宮裡能真心待她的人不多。朕是天子，可也是她阿瑪。往後你也是她姐姐。朕不在的時候，你替朕看著她。"
紫薇用力點頭："皇阿瑪放心，我會的。"
內殿傳來一聲悶響。兩人同時轉頭，就聽見小燕子"哎喲哎喲"地叫喚——大約是翻身翻到地上了。紫薇趕緊跑進去，乾隆也站起來跟過去，看見那丫頭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揉著屁股，一臉茫然。
"我怎麼掉下來了……"
紫薇蹲下去扶她："你睡相就不能好一點？"
"我睡相怎麼了！我明明睡得好好的！"
乾隆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忽然笑了。他走過去，蹲下身，朝小燕子伸出手："來，阿瑪扶你起來。"
小燕子仰頭看著他，日光從門框外湧進來，把乾隆整個人籠在金色里。她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把手伸過去，被他一把拉了起來。她站穩之後順勢往前一撲，摟住他的腰："皇阿瑪！您怎麼一大早就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紫薇在旁邊嗔她："別沒大沒小的……"
"沒事。"乾隆拍了拍小燕子的背，輕輕攏著她單薄的後背，"阿瑪想你了，來看看你。"
小燕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嘿嘿"笑了兩聲，又往他懷裡蹭了蹭。乾隆低頭看著她腦袋頂上翹著的一撮呆毛，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慢慢鬆了下來。上一世他虧欠她的太多——他虧欠的，永琪虧欠的，紫薇虧欠的，還有那一整個深宮裡曾經有意無意踩過她的人，這筆帳他來還。
他抱了抱懷裡這個熱乎乎的小丫頭，像抱著一團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烤紅薯，燙手，卻暖得人心口發脹。窗外日頭升起來了，漱芳齋的院子裡鳥叫得熱鬧。紫薇站在一旁含笑看著，小燕子還在他懷裡嘰嘰喳喳說著"皇阿瑪我夢見燒餅了您給我買燒餅吧"，乾隆一一應著，像個最尋常的爹。
他這一世，就只想做個尋常的爹。
替前世的自己贖罪也好，替兒女們還債也罷。懷裡這個傻姑娘值得被人好好捧著，山珍海味也好，哪怕只是個燒餅呢，都值得她笑得這麼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