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雪夜

  那罐梨膏的事過去之後，小燕子和紫薇之間的情分反而比從前更深了一層，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扶正之後根系扎得比以前更穩。

  可紫薇心底里始終壓著一件事，她一直沒跟小燕子說——那天周太醫替她診脈的時候私下告訴她，她的胎象比小燕子弱一些，氣血虧虛，若不悉心調養，恐怕有滑胎的風險。紫薇怕小燕子知道之後分心替她擔憂，便把這話咽了下去，每日按時喝藥、靜臥休養，面上不露一絲痕跡。可小燕子那雙眼睛比從前毒了很多，紫薇來如意閣看她的時候雖然依舊笑著，可端茶的手偶爾會穩不住，起身的時候會扶著桌沿多停一息。小燕子都沒有當場說破。

  那天夜裡又落了一場雪，不大，薄薄地鋪了一層，月光照在上面銀亮亮的。紫薇屋裡燈還亮著，她靠在床頭翻一本舊的藥膳方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停在一道"當歸黃芪燉烏雞"的方子上看了許久，放下了。她伸手想去夠床頭桌上的茶盞，指尖剛碰到盞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她抬頭一看，小燕子站在門口，肩上落了一層細雪，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口冒著熱氣，整個人的輪廓在門框裡被月光和屋裡的燈影勾得亮亮的。她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拍了拍肩上的雪，在床邊坐下來，把碗往紫薇面前推了推："這是我讓爾泰燉了一下午的烏雞湯，放了當歸和黃芪。我悄悄問了周太醫，他說你氣血虧，得補。"紫薇低頭看著那隻粗陶碗裡澄亮的湯麵和浮在湯麵上的幾粒紅棗枸杞，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小燕子的時候眼眶微微泛了紅。



  小燕子坐在床邊，手指搭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瞞著我的事，我都知道。你怕我分心，我就不問。可你不能什麼都不跟我說，你什麼都不說的時候我一個人坐著就會想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比知道了還難受。"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抬起來，落在自己搭在床沿的手指上。紫薇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輕輕顫動的睫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攏進掌心裡。

  窗外雪還在下，落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兩個人坐在燈影里，一個人的手被另一個人攏在掌心中，兩隻手一隻溫熱一隻微涼，慢慢地溫度均勻了。紫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我其實一直怕一件事。怕你因為那罐梨膏的事心裡存了疙瘩，怕你嘴上說不怪我可你心裡還會想，怕我們之間隔了一層紙。"小燕子抬起頭來看著她，說："那層紙早就撕了。是你自己一直攥著紙角沒鬆手。"

  紫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抬手去擦，就讓它淌在臉頰上。小燕子從袖中掏出帕子塞進她手裡，說了一句"行了，別哭了，哭多了對胎不好"。紫薇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彎著嘴角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燕子就在紫薇屋裡歇下了。兩張榻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隻矮几，几上擱著一盞已經吹滅了燈的油燈和一碟沒吃完的桂圓。兩個人躺在各自的榻上，隔著一臂的距離，窗外的雪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淡銀色的柔光里。小燕子翻了個身面朝紫薇的方向，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以後有難受的事就說出來，別一個人扛著"。紫薇也翻了個身面朝她，隔著黑暗說了一句"嗯"。然後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窗外的落雪聲細細地響著，把那兩句輕描淡寫的對話裹在裡面，像把一封寫好了的信折起來塞進信封里，雖然還沒有貼上封蠟，可已經不再是一隻敞著口的空袋子了。

  天亮之後雪停了。小燕子先醒過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去窗邊推開了窗扇。外面白茫茫一片，院牆和樹梢都蓋了厚厚一層雪，檐角掛了一排細細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里折射著細碎的光芒。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回頭朝紫薇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你看外面的雪，像不像咱們小時候在濟南府看見的那種？"紫薇也披了衣裳坐起來走到窗邊，兩個人並肩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被雪覆蓋的院子。晨光把她們臉上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的，一個笑著，一個也笑著，像兩片被水浸透了又重新晾乾的紙，邊角雖然還有些卷，可平整的地方依然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