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求藥

  臘月十九那天，小燕子從春蘭嘴裡聽了一句話——城南有個老中醫，專治婦人胎氣不穩，有一味獨門秘方，許多太醫束手無策的胎象到了他手裡都能穩住。春蘭說這話的時候是當閒話說的，可小燕子聽見之後就放在了心上。紫薇近日雖然面上笑著，可偶爾起身的時候扶著腰的樣子、喝完藥之後悄悄皺一下眉的表情，小燕子都看在眼裡。她沒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一早趁著爾泰去御膳房取早膳的工夫，換了一身粗布棉襖，從如意閣後門溜了出去。

  雪後初晴，官道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馬車走起來打滑。小燕子怕顛著肚子裡的孩子不敢坐快車，在城門口雇了一輛慢悠悠的騾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城南那條巷子口。她付了車錢下車往裡走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幸好伸手扶住了牆根才沒有摔實，可膝蓋重重磕在牆角的石頭上，疼得她眼前發黑了一瞬。

  巷子盡頭確實有個老中醫，白頭白須，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面，桌上擺著一排青花葯瓶。小燕子進去之後把事情說了，老中醫隔著桌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沒有說話，轉身從身後的藥櫃裡取出一隻小瓷瓶遞過來，說了一句"一日一丸，溫水送服，連服七日"。小燕子攥著那隻小瓷瓶付了銀子，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她咬著牙沒有出聲，扶著牆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子。

  爾泰發現小燕子不見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了。他端著早膳推門進去看見空蕩蕩的床鋪和翻開的窗扇，手裡的托盤差點翻了。他在宮裡找了一圈不見人，又跑去紫薇府上問，紫薇說沒見著她。爾泰的臉徹底白了，轉身就往外跑。紫薇在後面喊了一聲"你等等"，爾泰已經跑遠了。紫薇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泛白，低聲說了一句"她肯定是出城了"。她轉頭對爾康說"備車，去城南"，爾康沒有多問，轉身去牽馬了。紫薇扶著門框等著，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微微攏起的腹部輪廓映得清清楚楚的。

  小燕子在南城門口被爾泰攔住了。她正一瘸一拐地往城門方向走，膝蓋上的棉褲已經磨破了一道口子，滲出了血珠。爾泰看見她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快步走過去，沒有喊她也沒有訓她，只是蹲下來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傷口，然後站起來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放進了旁邊等著的馬車裡。小燕子被他抱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小瓷瓶，像攥著一根好不容易才撈上來的浮木。馬車往宮裡走的時候她靠在車壁上，把小瓷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裡面幾顆黑色的藥丸在玻璃瓶里輕輕滾動，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

  紫薇在如意閣門口等著。她看見爾泰把小燕子從馬車裡抱出來的時候，先是快步迎了兩步，然後停住了。她站在門廊下面，看著小燕子被爾泰抱著穿過院子，看著她膝蓋上破了的棉褲和滲出來的血跡，臉上的表情先是緊繃著的，然後慢慢鬆開了一些，像一根被擰緊的繩子忽然被人剪斷了中間的結。她等爾泰把小燕子放進屋裡的榻上之後才走進去，在床邊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膝蓋破口邊緣的布料，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小燕子坐在榻上低頭看著她，把那瓶藥丸遞了過去，說了一句："城南有個老中醫，說這藥能固胎。我替你求了一瓶。"

  紫薇接過那隻小瓷瓶攥在掌心裡，低著頭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的肩膀才微微動了一下，可她沒有抬頭，只是把小瓷瓶攥得更緊了一些，把額頭輕輕抵在了小燕子放在膝蓋的手背上。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挨得很近，邊緣幾乎融在了一起。小燕子低頭看著紫薇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頭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別哭了，我又沒摔著孩子"。紫薇悶聲回了一句"你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鎖在屋裡"，聲音帶著鼻音，可尾音卻是翹著的。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過得很慢很安穩。雪又落了幾場，臘梅開了又謝，窗台上的水仙正一茬一茬地往上抽著綠葉。小燕子和紫薇隔幾日便湊在一起，有時候在如意閣的暖炕上，有時候在紫薇府里的廊檐下，中間隔著一碟乾果和一壺熱茶，一個人靠在枕頭上，一個人半臥在錦墊里，各自翻著自己的書，偶爾抬頭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又低頭繼續看了。窗外的風把檐角垂著的冰凌吹得叮噹作響，細細碎碎的，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擰緊又鬆開的小鈴鐺，一聲一聲地散進暮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