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遠香

  小燕子知道了紫薇夜裡睡不好的事，是從春蘭嘴裡聽到的。那日紫薇的貼身丫鬟來如意閣取暖爐用的銀炭，順口提了一句「我們主子近來夜裡總醒，翻來覆去的，天亮了才迷糊過去」。小燕子把這話聽進去了，沒有聲張，讓爾泰私下找了周太醫問了藥方。周太醫說「肝鬱氣滯，心神不寧，尋常安神藥不宜多用。城南古寺里有一位老尼姑，專配一味寧神香，比湯藥穩妥」。小燕子聽了之後，夜裡翻來覆去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趁爾泰去牽馬，又溜出了院子。

  這次她留了紙條壓在枕頭底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我去城南古寺求安神香，午前回來。別告訴紫薇姐姐，她知道了又要念叨。」爾泰回來發現紙條的時候，小燕子已經走了快半個時辰了。他攥著紙條站在屋裡，轉頭看見紫薇正從如意閣門口進來——她來得比平日早，大約是自家府里也睡不著，想來找小燕子說說話。爾泰還沒來得及把紙條藏起來，紫薇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手裡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上。

  紫薇看完那張紙條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抬頭對爾泰說了一句：「城南古寺路滑，她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去接她。」她轉身要走的時候步子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又補了一句，「你留在院裡等著，別兩個人都跑了，她回來沒人接應。」爾泰站在原地看著紫薇的背影快步走出如意閣，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拐過了月洞門。



  小燕子坐在車裡仰頭看著她，忽然咧開嘴笑了，往裡面挪了挪騰出半截座位說：「那你上來，咱倆一起去。」紫薇把矮腳馬的韁繩拴在騾車後面，彎腰鑽進了車廂在小燕子旁邊坐下來。騾車重新走了起來，車輪碾過碎冰和凍土的聲響在車廂外頭單調地響著。兩個人擠在窄窄的車廂里，肩靠著肩，小燕子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搭在紫薇的胳膊上，說了一句「你騎馬的姿勢還挺像樣的」。紫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古寺在半山腰，雪後的石階還有些滑。兩個人挽著手一級一級走上去，老尼姑在後院枯柏樹下等著，聽了來意之後轉身從佛龕里取出一隻青布小包遞給紫薇，說「夜裡睡前燃一支，安神養心」。紫薇接過那隻青布小包時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布包邊緣捲起的一根線頭，捻了捻，收進了袖中。下山的時候日光已經把石階上的薄雪曬化了大半，兩個人走得更慢了，小燕子扶著紫薇的胳膊，紫薇也扶著她，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日頭拉得又長又穩地鋪在濕潤的石階上，從高處一路鋪到山腳的騾車旁邊。上了車之後，紫薇把那隻青布小包掏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座墊上，說了一句「回去一起用」。小燕子看了那小包一會兒，然後把腦袋靠在了紫薇的肩膀上，說了一句「好啊」。

  騾車慢悠悠地走了起來。山路兩旁的枯枝上凝著未化的殘雪，偶爾風吹過來，雪粉簌簌地落下，像一場極小極輕的雨，還沒來得及落到地面就在日光里融了。小燕子靠著紫薇的肩膀合了一會兒眼，又睜開，隔著車簾縫隙看著外面層層退去的山影和田間未收的秸稈，聲音輕輕的說了一句："紫薇姐姐，等咱們都生完了，孩子能跑能跳了，咱們再一起來這兒一趟，帶他們看看這棵老柏樹。"紫薇沒有回答，可她的手從小燕子的胳膊上滑下來，握住了小燕子垂在膝上的手，把那幾個指節慢慢地收進自己的掌心裡。下山的路還長，騾車在土路上穩穩地走著，把兩個靠在一起的人影從山腳一路送回了城門口，又穿過正午時分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巷，最後停在了如意閣門口。車簾掀開的時候，爾泰正站在門廊下等著，他看見兩個人並肩從車上下來，一個手裡攥著青布包，一個扶著另一個的胳膊，晨光把她們鬢角細碎的絨發都染成了淡金色，像是誰用極淺的墨在一幅即將收筆的畫卷上輕輕描了最後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