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早春

  正月十二那日，小燕子先發動的。



  周太醫在產房外間坐鎮，令妃親自在內間守著小燕子。紫薇站在門外的廊下，爾康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聽著產房裡時高時低的聲響。裡面的動靜過了很久才慢慢平穩下來，一聲細嫩的啼哭像一枚剛從殼裡剝出來的蓮子，脆生生地落在滿室的安靜里。門開了，令妃抱著一個小襁褓走出來，笑著對紫薇說了一聲「母女平安」。紫薇伸手接過那個襁褓低頭看了一眼——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睜開，可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還沒開始就已經覺得不錯的夢。紫薇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站在廊下，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掰開了一條縫，透進來的光不多，但足夠亮。

  她當晚留在了如意閣西廂。半夜小燕子醒了，喊她名字，她披衣進了產房在床邊坐下。小燕子半靠在枕頭上，面色還有些白，可精神尚可，朝紫薇伸出手來說「把孩子抱來我看看」。紫薇把旁邊小床上的襁褓輕輕抱起來放在小燕子臂彎里，小燕子低頭看了那團小小的臉很久，沒有說「她長得像誰」那種話，只說了一句「她真小」。紫薇坐在床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小心翼翼摟著襁褓的姿勢，嘴角彎了很久沒有放下來。

  出了月子之後，小燕子的女兒滿月那天，如意閣擺了一桌小宴。滿桌的人都來了，紫薇坐在小燕子旁邊，懷裡也抱著一個襁褓——她在一個月前也生了，比小燕子晚了大半個月，是個兒子，生的時候比小燕子順利些，哭聲也響亮，紫薇抱著他的時候偶爾說「嗓門比隔壁那個還大」。兩個襁褓並排放在榻上，一個睜著眼一個閉著眼，一個攥著拳頭一個伸著手，小燕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對紫薇說：「他倆誰大？」紫薇想了想說「你女兒大半個月，算姐姐」。小燕子點了點頭，又把兩個襁褓並排擺得更近了些，說「那以後弟弟得聽姐姐的」。

  那天宴散之後紫薇走得晚，等人都走了她才起身。她路過榻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並排放著的襁褓，一個已經睡著了，一個正睜著眼睛看屋頂，小小的手指伸著像在夠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時候被冷風迎面吹了一下，她攏了攏披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平坦了許多的小腹，那裡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隔著一層衣料觸到指尖，溫溫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在長著，只是已經從看得見的地方慢慢移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當天夜裡小燕子哄睡了女兒之後，披著衣裳走到廊下，看見紫薇還沒有走遠，正站在沙棗樹底下仰頭看月亮。她走過去在紫薇旁邊站定，兩個人並排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樹下，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她們腳前的地面上。小燕子開口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麼名字沒有？」紫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柔和而清亮，她說：「想了一個字。熹，晨光的意思。你呢？」小燕子想了想，說：「我沒想那麼遠，就覺得她哭起來嗓門大，像只小燕子。」紫薇被她說得笑了一下，兩個人在沙棗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紫薇先轉身朝門口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著還站在原地仰頭望月的小燕子，說了一句：「明天我來給兩個孩子念書。」小燕子沒有回頭，朝她擺了擺手，依然仰著頭望著那枚被雲層掩去了一半的月亮。紫薇看著她仰頭的側影，笑了笑，繼續走了。

  如意閣的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沙棗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在月光里泛著細碎的銀光，像一小片被誰撒上去的碎星辰，沿著樹梢一路鋪到檐角。枝頭上有一個極小的雪團被夜風吹落，啪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撮白粉，風一卷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