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沙棗新芽

  小燕子病倒那天是二月底，倒春寒來得猝不及防。

  她前一日貪涼多喝了半碗冰鎮酸梅湯，入夜就發起熱來，周太醫來了之後說寒氣入胃，雖不重卻因她產後體虛拖不得。藥方子開了，小燕子半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可連著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反覆了四天，整個人瘦了一圈，爾泰守得眼窩都凹進去了。

  紫薇每日都來，抱著兒子坐在外間接替爾泰看著藥爐，火候到了倒出來端進去，一口一口看著小燕子喝完才退出來。第五天夜裡小燕子燒到最重的時候說了胡話，斷斷續續的，紫薇坐在床邊正要換她額上的濕帕子，忽然聽她在迷糊之中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別走」。紫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把帕子輕輕覆上她額頭。小燕子燒得嘴唇乾裂，可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紫薇的袖口，力道很輕，卻一直沒有鬆開。紫薇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幾根手指，指節微微泛白，像一根被繃緊的絲線。她坐在床邊沒有抽開手，就那樣讓她攥著，從深夜一直坐到了天亮。天快亮的時候小燕子的燒終於退下去了，呼吸漸漸平穩，攥著袖口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像一枚終於落了地的葉片停止了顫抖。



  紫薇把梨切好放在碟子裡推到她手邊，沒有去看她，低頭說了一句：「往後你攥住了就不鬆手了。梨削好了，吃吧。」小燕子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甜」。窗外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從東窗爬進來，漫過床沿被子和兩個人之間那隻盛著梨肉的碟子，把碟沿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沙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可枝頭已經冒出了幾粒極小的綠芽，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在風裡顫巍巍地站著，像幾個才剛剛學會站穩的孩子，正試探著把手伸向一片陌生而明亮的空氣。

  兩個孩子會爬的那天是三月十二。那天下午紫薇把兒子放在如意閣東廂的厚毯子上，小燕子也把女兒放在同一塊毯子上，兩個小東西你先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同時撐著胳膊朝對方的方向挪了幾寸，像兩枚被同一陣風吹動的小葉子，方向一致，速度也差不多。紫薇蹲在毯子旁邊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沒有出聲打擾他們，小燕子也蹲在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道剛被畫上去的邊框，一左一右地守著毯子上那兩個還在慢慢摸索著這個世界的小生命。

  那天晚上乾隆來看孫女和外孫，在如意閣坐了小半個時辰，把小燕子女兒抱在膝上顛了顛，又偏過頭看了看紫薇兒子正在啃自己拳頭的樣子，把兩個孩子並排放在膝上，低頭看著兩個仰起的小臉，說了一句：「過些年沙棗樹長大些了，就在底下放個小鞦韆架。」小燕子站在旁邊聽見了，沒有接話，可嘴角彎著，伸手把女兒歪到一邊的小帽子正了正。紫薇站在另一側把兒子攥緊的拳頭輕輕掰開，裡面藏著一顆不知什麼時候捏住的碎瓜子殼，她笑著替他把殼掏出來扔了，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掌心。兩個孩子被放在同一張軟榻上，並排躺著，一個翻了個身趴著，一個伸著手夠到了另一個的袖子，攥住了就不撒手，像一件剛剛扣好的舊衣裳，針腳細密而不易察覺，卻牢固得任憑時光如何拉扯，都再難扯開一道新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