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兵正愣著神,周大勇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洗碗累了吧?那邊有張摺疊床,去歇會兒吧。」
劉兵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後廚牆角果然靠著一張摺疊鐵床,鋪著薄褥子,疊著條舊毯子。
他這會兒胳膊酸,腰也疼,正巴不得有個地方躺一躺。心裡一熱,周叔真是個好人!
「周叔,我真有點累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也沒多想,幾步走過去,把摺疊床往下一按,「哐當」一聲撐開,整個人趴了上去,臉埋進薄褥子裡,沒一會兒就睡沉了。
這摺疊床一共就三張。
當初買的時候,周大勇算過一筆帳:王志文年紀大了,站一上午灶台,腿腳吃不住,得有一張躺著歇;王春桃是女人,忙完一大輪也得躺一躺緩緩腰。
剩下一張,他跟王春生兩個人輪著用,誰扛不住了誰去眯一會兒。
本來一人一張最舒坦,可他當時咬了咬牙,還是只買了三張。一張摺疊床的錢,夠店裡多進兩三天的菜了。
省一筆是一筆,日子就是這麼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往常那張床,他跟王春生兩個輪換著睡。輪不上的那天,就在前廳把長木凳拼一拼,躺上去將就個午覺。
都是干慣了活的人,身子一挨凳子,眼皮子就沉了,也沒覺得多難熬。
可今天,周大勇把那張床讓給了劉兵。
他看了劉兵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到了前廳。
王春生在前廳用兩張長木凳併攏拼到一塊兒,正準備躺下休息。
見周大勇過來,也沒多問,又拖了兩條凳子過來,拼成一張長條「床鋪」,拍了拍凳面:「姐夫,快躺下歇會兒。」
周大勇沒客氣,背朝下躺了上去。腰挨著硬木板,翻了個身,胳膊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
王春生也在自己拼的那條長凳上躺下了,閉著眼,沒一會兒呼吸就勻了。
周大勇卻怎麼也睡不著。往常這張長木凳也沒這麼硌人,今兒不知怎麼的,翻來覆去,腰底下總像墊了塊石頭,怎麼躺都不對勁。
他歪過頭,往廚房門裡望了一眼。劉兵蜷在摺疊床上,裹著那條舊毯子,睡得正香,鼾聲一起一伏,沒心沒肺的。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半晌,低低嘆了口氣,悶聲跟旁邊的王春生說了一句:「春生啊,看來這錢還是不能省。回頭我再添兩張摺疊床,省得大伙兒連個正經躺的地方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王春生才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姐夫……我不用……我年輕,扛得住……」
話沒說完,人又睡過去了。
周大勇沒再說話,胳膊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陣,也眯過去了。
午後的店裡安靜了一個多鐘頭。
後廚里王志文率先起了身,把摺疊床收攏靠到牆角,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去灶台前忙活了。
王春桃也跟著起來,理了理頭髮,系上圍裙,開始往案板上擺菜。
前廳里,王春生翻了個身,聽見後廚的動靜,揉了揉眼睛也坐了起來。
他把長凳歸回原位,進後廚洗了把手,從角落裡拎出一袋子蒜頭,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後廚門口,低頭剝起蒜來。蒜皮簌簌落在腳邊的垃圾桶里,動作熟練,一看就是干慣了的。
唯獨劉兵還在酣睡。
後廚角落那張摺疊床上,他裹著那條舊毯子,睡得天昏地暗。
後廚備菜的動靜一陣一陣往他耳朵里鑽,他皺了下眉,翻了個身,把毯子往上一拉,蒙住腦袋,又睡過去了。
周大勇掀開門帘走進後廚,一眼就看見劉兵還蜷在那張摺疊床上,蒙著腦袋睡得正沉。
他幾步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嘿,起來起來,快起來幫忙摘菜!」
劉兵迷迷糊糊睜開眼,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他眨了兩下眼,看了看周大勇,又看了看頭頂灰撲撲的天花板,像是還沒想明白自己怎麼躺在這兒了。
周大勇也不等他醒透,已經把一盆豆角塞進他懷裡:「把兩頭掐了,老筋撕掉,掰成段就行。」
劉兵抱著那盆豆角,眨了兩下眼,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手已經摸上豆角了。掐一根,撕一下,掰兩段,扔進盆里。
動作倒還挺利索,像是幹過這活的。
等他把手裡那根豆角掰完,人才算徹底醒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那盆滿登登的豆角,又抬頭看了看周大勇的背影,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麼坐到這兒開始掐豆角的。
掐了小半盆,劉兵才徹底回過味來。他看了看手裡的豆角,又看了看自己坐著的小板凳,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
他咽了口唾沫,低頭繼續掐。
送完劉兵,顧青青騎上車就往回趕。
回到紅玫瑰時,店裡正有兩個客人在挑衣服。
劉紅在旁邊陪著,手裡拎著一件碎花襯衫往人身上比劃,嘴裡念叨著:「這個花色顯白,你皮膚白,穿上肯定好看。」
劉芬蹲在貨架前翻找尺碼,頭也不抬地問:「這個碼行不行?再大一號就沒了。」
顧青青也不急著說話,放下車鑰匙,順手把掛杆上被翻亂的衣服一件件理齊,站在一旁等著。
客人把襯衫往身上一比,又在鏡子前轉了兩圈,總算點了頭。
劉芬麻利地開了單,收了錢,扯了個印著「紅玫瑰」字樣的紙袋給人裝好。劉紅把人送到門口,笑呵呵地說了句:「穿得好再來啊。」
送走客人,劉紅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青青,人送過去了?那小子沒跟你鬧吧?」
劉芬也收好錢從櫃檯後面繞過來,等著聽回話。
「鬧什麼鬧,」顧青青把手裡一件衣服掛回原位,笑了笑,「那小子估計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過去是幹什麼的呢。」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塊兒鬨笑起來。
笑過之後,劉紅臉上浮起一絲擔憂,看向顧青青:「那小子估計沒那麼老實,怕是過不了幾天又要整出么蛾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