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祝文秀口不擇言提到死去的女兒,林安邦的心隱隱作痛。
他嘆了口氣:「我不是不讓你疼衛東。但知遠難得來一趟,你當著人面做這種事,讓人家心裡怎麼想?」
祝文秀別過臉去,沒有理他。
林安邦掀開被子下了床:「今晚我去客房睡。」
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臥室。
門輕輕帶上,祝文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與此同時,林知遠一路驅車回到怡景花園的住處。直到洗漱完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想的是大伯今天給他拋出來的橄欖枝。
體改委的活,到底是接還是不接呢?
林知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抬眼看向牆上的鐘,剛好九點半。
走到沙發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撥通號碼。
「餵?」
大晚上的,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劉芬帶著哭腔的聲音,林知遠心頭一緊,連忙追問:「芬芬,發生什麼事了?」
劉芬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沒緩過來的哭腔:「沒事沒事,小林哥,我們在看電視呢。」
林知遠鬆了口氣:「青青呢,在旁邊嗎?」
「在,在,你等一下啊。青青姐,小林哥的電話!」說完,劉芬讓出靠近電話的位置,抱著沙發抱枕挪到沙發另一邊,繼續盯著電視。屏幕上,婉君被逼著在周家三兄弟之間做出抉擇,哭得渾身發抖,左右為難。
顧青青拿起聽筒:「知遠,這麼晚打電話過來,有事?」
「沒什麼,睡不著,想跟你聊聊。你準備休息了嗎?」
林知遠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道:
「現在方便出來走走嗎?我等會兒到你們樓下等你。」
顧青青抬眼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九點半剛過,時間還早。
她想了想,沒有多追問,聽得出林知遠心裡裝了事,有話想說。
「行,那待會兒樓下見。」
掛了電話,顧青青回房間換下睡衣,換上一身出門的衣服。
客廳里,劉芬和劉紅還沉浸在電視劇的劇情里,依偎坐在沙發上。
「我下樓一趟,晚點回來。」
兩人聞言點點頭,眼睛依舊一眨不眨盯著電視屏幕。
不多時,顧青青走出單元樓,遠遠看見林知遠站在路燈下,指間夾著一根煙,正低著頭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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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散開,他整個人籠在光暈里,看著有些落寞。
聽見腳步聲,林知遠這才抬起頭來,看見是她,下意識把煙往身後藏了一下,隨即又覺得多餘,苦笑了一聲,掐滅了菸頭。
「不是戒菸了嗎?怎麼又抽上了?」
林知遠將菸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抬手揮散身前殘留的煙氣,低頭嗅了嗅身上的煙味,輕輕一笑:「好久沒抽了,剛剛心裡煩,沒忍住。」
顧青青倒不介意他抽菸。林知遠一向注重個人衛生,平日裡穿著打扮乾乾淨淨,偶爾抽一根也不算什麼。只要不是常年抽菸、一口黃牙的老煙槍,她並不覺得這是多大問題。
她沒揪著抽菸這件事不放,只是輕聲說道:「不是想出來走走嗎?走吧,陪你散散步。」
林知遠點點頭,兩人並肩沿著小區小路慢慢往前走。
夏夜悶熱,樹叢里的蟬鳴一陣接一陣,吵得人心煩。
走了一段,顧青青側頭看他,見他依舊心事沉沉,便伸出手輕輕牽住他。
林知遠愣了一下,低頭看向交握的雙手,隨即握緊了她的手。
又往前走了一段,顧青青沒有急著追問,稍過片刻才輕聲開口:「今晚去大伯家吃飯,是遇上什麼難處了?難得看你這樣悶悶不樂。」
林知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大伯今天跟我提了一件事,我有點拿不定主意。」
「什麼事?」
「他想讓我進體改委。」林知遠頓了頓,「說是幫我安排了個位置,讓我好好考慮。」
顧青青聞言微微一愣:「體改委?是體制改革那個部門?」
林知遠點點頭,手裡還握著她的手,語氣里藏著一點激動:
「對,就是這個。我跟你說個消息,算是個好消息。上面打算在深市和滬市各建一個交易所,和國外那些交易所一樣。往後咱們國內的證券市場,會慢慢走向成熟。」
「體改委就是牽頭推進這類改革的地方,不少新政策,都是從這裡推出去的。大伯想讓我加入深交所的籌備工作。」
顧青青腳步一頓,她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底掀起滔天波瀾。
別人不知道,她重生回來的人怎麼會不清楚?
這兩個剛剛起步的交易所,未來會成為全國最大的資本博弈場,更是無數散戶的「韭菜地」。
無數散戶擠破頭衝進來,前赴後繼,漲了貪、跌了慌,被收割了一茬又一茬。
她前世就是那千千萬萬韭菜里最普通的一個。
林知遠點點頭:「不管是對國家、對市場,還是對普通人,這都是好事。經濟想要發展,市場肯定要一步步變正規、變成熟。」
他嘆了口氣:「可我一旦加入,就等於徹底進體制上班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顧青青:「你懂我說的這個意思嗎?」
顧青青看著面前的林知遠,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歌詞,很貼合他此刻的心態。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想到這句,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男人果然愛自由。
林知遠見她忽然笑出聲,誤以為她沒領會自己的難處:「我不想接下來的人生,被這些條條框框給束縛住。」
見他如此認真,顧青青也斂去了臉上的笑意,靜靜望著他。
林知遠又嘆了口氣:「而且你也知道我這人,學不來官場那一套。要左右逢源,大伯能做到,我做不到。
可進了體制,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會做人。我怕自己待不住,也怕慢慢活成自己都討厭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