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秀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笑著招呼:「都坐齊了?今天阿姨多做了兩個菜,大家趁熱吃,別客氣。」
眾人動筷,飯桌上先是一陣碗筷交錯的聲音。
吃了沒幾口,祝文秀笑著夾了一個雞腿,放到林安邦碗裡:「安邦,你最近忙天天忙到深夜才回,難得今天能提前下班。來,吃個雞腿。補補身子。」
林安邦端著碗,微微側身躲開:「不用,我身體好著呢。雞腿給倆孩子吃。」
祝文秀不肯,依舊把雞腿夾進他碗裡。
嘴上嗔怪道:「給你的你就吃,要是累壞了,我可怎麼辦?都一把老骨頭了,還逞強。」
祝衛東跟著附和:「姑父,您忙歸忙,也得注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您可是家裡的主心骨。」
林知遠默默夾了一筷子菜,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大伯能在官場走到今天,不是沒有道理的。面對姑侄倆的一唱一和,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接住。
這時,只見祝文秀突然調轉筷子,夾起一塊苦瓜釀就往他碗裡放:「知遠,這天熱,吃點苦瓜釀清熱下火,別上火。」
林知遠端著碗輕輕往後一挪,避開她的筷子。
「大伯母,我不愛吃這玩意,我自己夾菜,不用您來。」
祝文秀的筷子懸在半空一頓,轉而笑著把那塊苦瓜釀放到了祝衛東碗裡:「衛東,你愛吃這個,多吃點。」
祝衛東連忙接話:「哎,謝謝姑姑。」
林安邦看在眼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文秀今天這事做得過了。雞腿不給知遠也就罷了,還往人家碗裡夾苦瓜釀,這哪是待客之道?
知遠難得來家裡吃頓飯,她倒好,明晃晃地偏心,當誰看不出來似的。
他拿起公筷,夾起一隻雞翅,放到林知遠碗裡:「知遠,來,吃個雞翅,展翅高飛,好兆頭。」
說完,又夾起盤中另外一隻,也放了進去。
林知遠開口:「謝謝大伯。」
他低頭看向碗裡那兩隻雞翅,心裡清楚,大伯這是當眾在維護自己。
安靜片刻,林知遠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狡黠。
作為北方人,苦瓜釀這玩意他們是真不愛。至於這道菜是誰點的,不言而喻。
既然大伯母好心推薦,那不如禮尚往來。
林知遠拿起公筷,從盤中夾起一塊苦瓜釀,放到祝文秀碗中:「大伯母,這苦瓜釀清熱下火,您愛吃的話,多嘗嘗。」
祝文秀臉上的笑意一僵,低頭盯著碗裡那塊苦瓜釀。
她本身並不愛吃這個,這道菜原是衛東喜歡,才特意囑咐阿姨做的。
剛才夾給林知遠,不過是面上客氣,哪想到這小子轉手就給她還了回來。
她筷子懸在半空,低頭看向碗裡的苦瓜釀,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祝衛東自然知道祝文秀不愛吃,連忙開口打圓場:「姑姑,這菜我愛吃,給我吧。」
說完拿起公筷,從祝文秀碗中將那塊苦瓜釀夾到自己碗裡。
他咬下一口,看向林知遠邊嚼邊說:「知遠,你小子是沒口福。這苦瓜釀剛入口是苦的,多吃幾口,回甘就上來了,大熱天的,吃完整個人神清氣爽。」
林知遠看著他吃得這副享受的模樣,不由得問道:
「衛東哥,咱北方人可沒吃苦瓜這習慣,你怎麼好上這口的?」
「我一開始也接受不了。這不是在廣省這邊跑生意嘛,跟本地人打交道慣了,就學著他們吃。
你還別說,吃著吃著就習慣了,現在隔幾天不吃還饞。這邊不光有苦瓜釀,還有豆腐釀、茄子釀,花樣多著呢。」
說完,只聽林安邦沉吟道:「好啦,都是自家人,以後不用夾來夾去的。」
一桌人聽了,都安靜下來,不再互相夾菜,低頭默默吃飯。桌上沒了說笑,只剩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
吃完飯,阿姨過來收拾碗筷。幾人轉到客廳坐了一會兒。
林知遠率先起身:「大伯,大伯母,我這邊先回去了。」
林安邦點點頭:「行,路上小心。」
說完,他轉頭看向正坐在茶几旁剝荔枝的祝衛東:「衛東,時間也不早了,你也先回家吧。」
祝衛東剝荔枝的手一頓,指間那顆半剝的荔枝懸在半空,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道:「哎,好,姑父,那我改天再來。」
他把荔枝放進嘴裡,擦了擦手,跟著林知遠一前一後出了門。
夜色漸深,機關大院裡安靜下來。
林安邦洗漱完回到臥室。他靠在床頭,拿起一張報紙翻看著。
祝文秀坐在梳妝檯前抹完雅霜,也上了床,躺下後翻了個身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安邦,我聽說工商局和個協,下周要辦個體勞動者經驗交流會,就在咱機關禮堂。
衛東打算報名參加,到時候你不是要過去講話嗎?
你能不能幫他爭取個簡短發言的機會,讓他在大夥還有各位領導面前露個臉,以後他在外辦事也好說話。」
林安邦翻報紙的手頓了一下,一言不發,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翻看報紙。
祝文秀見他不吭聲急了,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倒是說話啊,到底行不行?」
林安邦這次放下報紙,轉過頭看著她質問:「你今天在飯桌上,是怎麼回事?」
祝文秀被問得有些心虛:「什麼怎麼回事?」
「你不給知遠夾雞腿就算了,你還給他夾苦瓜釀。你當知遠是三歲孩子好糊弄嗎?我看你是越來越過分了,偏心偏得沒邊了。」
祝文秀哪裡肯承認自己偏心,嘴硬道:「我哪知道他吃不慣啊。你看衛東就吃得挺好的,我還以為年輕人能接受呢。」
林安邦放下報紙,不想跟她爭辯,躺下身來:「行了,睡覺吧。」
祝文秀見他這幅冷淡的態度,眼眶一紅,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安邦,你這話就重了。衛東是我侄子,我疼他怎麼了?
知遠是你侄子,我也沒虧待他吧?他來了我哪次不是好菜好飯招待著?
就今天夾個菜,你就這麼大脾氣,我在這個家,連給誰夾菜的自由都沒有了?」
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哭腔:「你說我偏心,難道你就不偏心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把知遠當兒子。可他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告訴你,林安邦。我們的孩子早沒了。」
祝文秀惡狠狠地說道,她知道自己這話在扎林安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