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哽咽聲剛落,珠簾被一隻白淨的手輕輕掀開。
雲念卿邁過高高的木門檻。
她眼眶通紅,眼角恰到好處地掛著兩顆淚珠。
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此時散下兩縷髮絲,單薄的身子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衣,虛弱地靠在丫鬟春桃身上。
她端著一副飽受驚嚇又滿心牽掛的做派,目光快速掃過廳堂。
她沒有去看坐在上首的老爺子,也沒有去瞧站在一旁的雲雪見,視線直接落在雲長謙滿是血跡的胳膊上。
「長謙哥哥,你傷得重不重?」
雲念卿捏著手帕,提起裙擺,急切地提步往裡走,「快讓我看看。」
「站那兒別動!」
雲長謙氣沉丹田,一聲斷喝在寬敞的廳堂內平地炸開。
這道嗓門帶著在北境戰場上操練士兵的粗糲和威壓,不帶半分假客氣。
門楣上積攢的幾粒灰塵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磚地面上。
雲念卿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震得渾身一哆嗦。
她剛抬起的腳僵在半空,收回去落了面子,踩下去又實在不敢。
她眼淚懸在睫毛上,滿臉委屈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人。
「長謙哥哥,你……」
雲長謙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的話。
他隨手把那塊沾滿血污的破布扔在腳邊。
「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少管我叫哥哥。」
廳內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
幾個在旁邊端著熱水的下人紛紛低下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雲長謙自己拿過周管事端來的金瘡藥瓶,用牙咬開塞子,對著翻卷的刀口直接倒下去。
白色的藥粉接觸到翻爛的血肉,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
他疼得臉頰肌肉抽搐了幾下,硬是連哼都沒哼一聲。
雲念卿臉色煞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淚順著臉頰急速往下掉,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自己是養女,不配得你看重。」
她身子晃了晃,丫鬟春桃趕忙上前一步將她扶穩。
雲念卿聲音帶著極其壓抑的哭腔繼續往下說。
「我只是念及你受了重傷,顧不得自己還在病中,連夜趕來看望。你非要用這般傷人的話來剜我的心嗎?」
雲長謙聽完這段泣訴,直接冷笑出聲。
他把空了的藥瓶扔在木盤裡,一把扯過旁邊乾淨的布條,他對這套做派太熟了。
「又來這套。」
雲長謙單手扯住布條一端,用牙咬住另一端用力一拉,打了個死結。
他抬起頭,凌厲的目光直視雲念卿。
「先賣慘,再哭訴,博同情。十年了,你這招數用不膩,我看著都嫌煩。換點新鮮的行不行?」
這番話,將雲念卿精心偽裝的溫婉面具撕得粉碎
雲雪見站在旁邊,默默拿開那盆染成紅色的血水。
她垂下眼帘,掩飾住眼底翻湧的快意。
前世的記憶里,雲長謙就是雲家裡唯一一個從未被雲念卿那套柔弱說辭迷惑的人。
他直來直去,最厭惡這種彎彎繞繞的把戲。
前世雲家蒙難,堂兄在外領兵,星夜趕回卻慘死在城外。
那一世她孤立無援,眼睜睜看著所有人被雲念卿騙得團團轉。
這一世,堂哥就活生生坐在她面前,用他那最簡單粗暴的軍人作風,把雲念卿引以為傲的偽裝撕得粉碎。
這種被人護在身前的感覺,讓雲雪見眼眶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
雲念卿被罵得搖搖欲墜,她完全沒料到雲長謙一回來根本不問緣故,連表面裝一下兄妹情深都不肯配合。
往常遇到這種事,只要她稍微落兩滴淚,長輩們總會心疼地出面打圓場,然後責怪雲雪見不懂事。
她求助般地看向坐在上首的雲老爺子。
老爺子端著茶盞,正低頭撥弄著茶水裡的茶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沒有開口干預的意思。
雲念卿只能咬緊牙關,搬出自己最後的籌碼。
「長謙哥哥,我好心來看你,你憑什麼這樣說我?你可知我聽到消息,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好就跑過來了。你這般踐踏我的心意……」
「憑老子今天心情不好!」
雲長謙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刀口拉扯帶來的疼痛讓他脾氣更加暴躁。
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指著大門的方向。
「老子在外面被人追著砍,好不容易撿條命回來。你大半夜的跑我面前哭喪,看著就晦氣。」
雲念卿被這句糙話堵得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一時間找不到詞反駁,只能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眼看自己這套柔弱做派在雲長謙面前完全行不通,反而被對方扒得顏面掃地。
雲念卿咬著牙,微微側過臉,借著用帕子擦拭眼角的動作,給跟在身後的王婆子使了個眼色。
身材壯實的王婆子在府里混跡多年,又是跟在雲念卿身邊討賞的,立刻會意。
她趕緊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端出一副護主心切的模樣。
「長謙少爺息怒!您就是借奴婢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個時辰隨便來擾您清淨。是……是老爺親自派人來傳的話!」
一直坐在上首喝茶的老爺子,聽到這句話,手裡撥弄茶葉的動作停住了。
王婆子不敢抬頭,語速極快地把雲念卿想要拋出來的底牌亮了個乾淨。
「老爺身邊的長隨跑過來說,長謙少爺在外頭受傷了,讓念卿小姐務必過來探望。念卿小姐這還病著,心急火燎地就出門了,奴婢這才領著人跟著。」
聽到這話,雲雪見在旁邊冷眼看著。
父親雲瀚文總是這樣,只要雲念卿稍微服個軟,他便毫無底線地偏袒,連堂哥遇險這種事,都能拿來給雲念卿做戲做人情。
雲長謙在一旁冷眼聽著,聽到這裡實在沒忍住插了話。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王婆子哆嗦得更厲害了,整個身體趴在地上。
「奴婢只是原話照傳……」
雲念卿順著王婆子的話,重新換上那副楚楚可憐的神態。
「長謙哥,是父親特意派人讓我出來的。你就算再不待見我,也該體諒父親的一片苦心。父親他處處為你著想……」
「大伯?」
雲長謙咧嘴一笑,他站直身子,胸口劇烈起伏著正要發作。
前廳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
一陣深秋的冷風灌入大廳,吹得兩旁的燭火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亂舞。
雲瀚文板著臉跨過高高的門檻。
他身穿一件深色便服,披著一件披風,身後還跟著幾個舉著燈籠的家丁。
他第一眼便看到站在廳中央抹眼淚的雲念卿,隨後視線掃向滿臉暴戾之氣的雲長謙。
雲瀚文眉頭緊鎖,大步走進來,沉下臉來厲聲怒斥。
「長謙!你一個大男人,一回來就對念卿大呼小叫!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