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端坐在上首，手腕輕抬，慢慢撥弄著腕間那隻成色極好的絞絲金鐲。
她微微後仰靠著椅背，唇邊噙著得意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等著看這庶妹如何收場。
只要姜瑤今日寫不出一首完整的詩，明日丞相府二小姐胸無點墨的笑話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就在這時。
「嗒」的一聲輕響。
雲雪見放下了手中的汝窯青瓷茶盞。
瓷底碰上黃花梨桌面，聲音不大，卻讓略顯嘈雜的水閣靜了一瞬。
「姜大小姐既說今日是春日宴，只寫落花，未免敗興。」
雲雪見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個花廳，直視主位上的姜明姝。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準備看熱鬧的貴女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姜明姝撥弄金鐲的動作一頓。
她眼底閃過一絲惱怒，隨即挑起眉尾，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回擊：「雲妹妹這是有什麼高見？難不成你也想來指點這詩該怎麼作？」
雲雪見沒有接她話裡帶刺的譏諷，而是站起身。
她將視線從姜明姝身上移開，徑直看向坐在另一側客座上的三皇子晏殊。
「三殿下既在此處。」
雲雪見語氣規矩，進退有度，「不如請殿下做個見證。今日眾姐妹齊聚一堂以春為題，這本該是百花齊放的意境。若只准一人單寫落花，旁人看了，倒要覺得這是在故意為難相府的二小姐了。」
晏殊把玩摺扇的動作微微停頓。
他深知這些世家貴女間的內宅機鋒，無非是嫡女借著由頭打壓不受寵的庶女。
他原本只打算端著茶盞作壁上觀，順道探探雲雪見的底細。
他卻沒料到，雲家二小姐會把話頭直接遞到自己面前。
這不僅是在給相府那個髒了裙子的庶女解圍，更是將他這個皇子的名聲也一併架了上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默不作聲，放任丞相府嫡女用這種手段欺壓庶妹，落人話柄不說，他這素來在朝野間苦心經營的賢王名聲，恐怕也會平白沾上污點。
晏殊眼帘微斂，眸光在雲雪見波瀾不驚的臉上轉了一圈。
「雲二小姐說得有理。」
晏殊展顏一笑，點頭應承，「既是春日宴，自然該寫生機盎然的春意。單寫落花，確實少了幾分朝氣。」
此言一出，水閣內的氣氛陡然變了。
三皇子開了口，便是親手將這「落花」的題目給否了。
這是當著滿座世家女眷的面，直接落了姜明姝的臉面。
姜明姝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捏著絹帕的手指骨節發白。
她咬著後槽牙，卻不敢在晏殊面前發作，只能硬生生將怒火咽回肚子裡。
雲雪見沒有理會姜明姝難看的臉色。
她轉過身，走到姜瑤面前的書案旁。
她順勢從桌案上拿起一支未蘸墨的新筆，在一張完全空白的灑金詩箋上穩穩落下兩個字。
春信。
字跡娟秀中透著幾分筋骨。
她將這張寫著新題目的詩箋推過去，絲毫不差地覆蓋在姜明姝之前硬塞給姜瑤的那張被捏皺的「落花」之上。
雲雪見側過身子，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姜瑤因為緊張而變得冰涼的手背。
「別怕。」
雲雪見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寫你心裡真正想寫的。」
姜瑤看著蓋在面前那張平整的詩箋。
濕冷的果酒貼著肌膚，依然散發著黏膩的涼意。
不遠處嫡姐怨毒的目光時刻扎在她身上。
從小到大，她在丞相府里活得謹小慎微。
為了不受罰，為了冬天能多領半筐銀絲炭，她學會了對著每個人笑，學會了藏起自己的喜好，更學會了在姜明姝面前裝作一個毫無才學的笨蛋。
父親確實疼愛她，甚至曾背著嫡母給她塞過幾本孤本。
可這些年來，她為了避其鋒芒，從來不敢搶了嫡姐半點風頭。
每每遇到刁難，都是雲雪見擋在她前面為她出頭。
今日若是她再連握筆的膽量都沒有，便是辜負了這份真心。
她也要為自己，真正爭氣一回。
姜瑤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發顫的指尖逐漸停止了抖動。
她重新執起筆管，蘸飽了濃墨。
筆鋒觸及紙面，沒有半分遲疑。
第一行字寫下，墨跡暈染開來。
周圍原本還等著看笑話的貴女們，下意識地探過身子。
水閣里的低笑聲漸漸止息，轉而變成了極輕的吸氣聲。
姜瑤落筆極快，沒有任何停頓思考的間隙，那姿態分明是將這些句子早就在心底打磨過千百遍。
字跡清麗飄逸，完全不似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的丞相府二小姐能寫出來的東西。
幾個原本湊在一起準備看熱鬧的世家姑娘面面相覷。
她們雖然學問不深，但也懂得看字跡氣度。
這幅字單論骨相，就已經壓過了剛才姜明姝拿來顯擺的那幾個字。
她們臉上的輕視與嘲諷神色逐漸被詫異取代。
坐在主位上的姜明姝眼角肌肉微微抽搐，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死死盯著姜瑤流暢自如的動作，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只會伏低做小，笑得沒心沒肺的庶妹，竟能在這樣狼狽難堪的境地里，寫出這等鋒芒內斂的句子。
承恩伯府的趙採薇滿臉不甘心。
她今日來相府赴宴，原本就是打算找機會狠狠落一落雲家的面子。
此刻見雲雪見三言兩語就逆轉了局勢，她心頭火起。
「誰知道這是不是提前找人代筆背下來的。」
趙採薇張開嘴就想繼續挑刺，聲音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坐在她旁邊的同伴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
同伴沖她拼命搖頭，眼神慌亂地示意她看向客座的方向。
趙採薇順著視線望過去，立刻閉上了嘴。
姜瑤已經落下了最後一筆。
旁邊侍候的丫鬟極有眼色地上前，雙手捧起那張墨跡未乾的詩箋，轉身走到客座前呈遞了過去。
晏殊低頭，目光掃過紙上的墨字。
字跡確實不錯，透著一股柔中帶剛的韌勁。
他順著前幾句讀下去，用詞清麗，意境也不俗，但也就止步於一首尚佳的閨閣應景詩。
直到視線滑落至收尾的最後一句。
晏殊把玩摺扇的動作停下了。
他眉梢輕挑，眼底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意外之色。
「啪」的一聲輕響。
晏殊利落地合攏了手中的摺扇。
他抬起眼眸，目光越過滿室寂靜的人群，直直落在那個穿著髒污鵝黃裙裾，低垂著腦袋的少女身上。
在此之前，他連這個相府二小姐的長相都沒太記清。
但他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她。
「姜二小姐。」
晏殊開了口，嗓音依舊溫潤，卻帶著上位者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在這八角水閣內清晰地迴蕩。
他拿著那張詩箋，視線不離姜瑤。
「這句『春風不擇檐下草』，是你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