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落下,水閣里方才壓下去的目光,又齊齊落回姜瑤身上。
姜瑤耳尖燒紅,指尖還沾著一點墨,慌忙屈膝行禮:「回三殿下,是臣女一時拙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晏殊低頭又看了眼詩箋,合著摺扇輕敲掌心:「拙作若能寫到這個份上,今日席上便沒幾首能稱佳作了。」
這話一出,幾個方才還等著笑的人,臉上笑意全僵住了。
趙採薇張了張嘴,想要再挑刺,旁邊姑娘立刻拽住她袖子,低聲道:「別說了,三殿下都開口了。」
趙採薇咬住唇,硬把話咽回去。
姜明姝慢慢放下茶盞,強擠出笑:「妹妹今日倒讓姐姐刮目相看。」
姜瑤垂著眼:「姐姐過獎了。」
姜明姝輕輕一嘆:「從前在府里,妹妹可從不肯這樣出風頭,今日倒叫我這個做姐姐的,險些不認得你了。」
話說得輕,落在姜瑤耳里卻壓得人發悶。
相府里最講規矩。
嫡女能顯才情,庶女若蓋過嫡女,便叫不守本分。
姜瑤剛抬起的那點勇氣,被這句話往下按了按。
她攥緊袖口,唇邊笑意僵住:「姐姐說笑了,我只是怕掃了大家的興。」
雲雪見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端起茶盞卻沒喝。
她淡聲接話:「姜大小姐這話說得不妥。」
姜明姝看向她:「雲妹妹又有高見?」
雲雪見語氣平平:「姜瑤她今日若不寫,你們說她胸無點墨。」
「她寫出來了,你又說她從前不肯出風頭,姜大小姐想聽哪一種答案,不如直接告訴她。」
席間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很快又忍住。
姜明姝臉色發緊:「我只是同自家妹妹說幾句閒話,雲妹妹何必句句帶刺。」
雲雪見端起茶盞,沒喝,只用杯蓋輕輕撥了一下浮葉:「姜二小姐被當眾遞了題,不得不答,答得好,是她有才,也是相府教養好,姜大小姐該高興才對。」
姜明姝被這句「相府教養好」堵住,連訓斥都不好再開口。
晏殊看向雲雪見,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雲二小姐護短的本事,倒是一日強過一日。」
雲雪見回得規矩:「臣女只是就事論事。」
雲雪見抬眼看他。
那一眼沒帶情緒,卻讓晏殊想起前些日子在馬車前,她隔著車簾拒絕他的樣子。
雲家行得端坐得直。
她那時也是這樣,不肯退,不肯軟。
雲雪見屈膝:「臣女只是說實話。」
晏殊笑了笑:「實話最難聽,也最難得。」
姜明姝聽見這句,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茶水濺到指背,她卻連擦都顧不上。
姜瑤卻因晏殊那聲笑,整個人都慌了。
她偷偷抬眼,只看了晏殊一瞬,又立刻低下頭,耳尖紅得更明顯。
姜明姝臉色難看至極,偏偏找不出反駁的詞。
她看了一眼客座上的晏殊,硬生生把火氣咽了下去,攥著手帕坐直身子,不再搭腔。
雲雪見站在一旁,把姜瑤的小動作全部收入眼底。
姜瑤對晏殊,根本不單單是對皇權的敬畏。
她前世從未發現,姜瑤看晏殊的眼神會這樣發亮。
那不是尋常貴女見到皇子的羞怯。
姜瑤眼裡藏著女子看待心上人才有的情緒。
這個認知讓雲雪見手腳發寒。
晏殊是什麼樣的人,她前世拿全家性命領教過了。
眼前這人,分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他對姜瑤的這番當眾誇讚,不可能是單純地欣賞才情。
晏殊看待旁人,只有「有利用價值」和「無價值」之分。
他必然是看出了姜瑤在相府的尷尬處境,看出了這個庶女身上的破綻,想要把她變成一枚好用的棋子。
姜瑤涉世未深,這輩子若是一腳踏進晏殊織好的網裡,必死無疑。
雲雪見心底警鈴大作。
她不能當眾揭破,更不能打草驚蛇。
只能日後找個沒外人的機會,徹底打醒姜瑤。
晏殊重新展開摺扇,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兩個女子。
他之前只把姜瑤當成跟在雲雪見身後的陪襯,毫無存在感。
眼下再看,這個庶女懂藏拙,知進退。
被逼到牆角反擊時,還能寫出「春風不擇檐下草」這種帶著幾分傲骨的句子。
這比姜明姝那種掛在臉上、擺在明面上的驕矜做作,要有意思得多。
更讓晏殊留意的,是姜瑤方才的表現。
姜瑤回答問題時,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往他腰間的香囊上掃。
那種含羞帶怯又強作鎮定的眼神,他在太多想要攀附三皇子府的女人臉上見過。
只要有弱點,便好拿捏。
丞相府的內宅,若是能安插一個聽話的眼線,日後朝堂上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他轉頭看向姜瑤,語氣更溫和了幾分:「姜二小姐這首詩,可否讓本王帶走?」
水閣內響起幾聲細碎的吸氣聲。
皇子親自討要墨寶,這是多少世家貴女求都求不來的殊榮。
姜瑤抬頭,眼裡閃過慌亂。
她連忙行禮:「殿下若不嫌棄,自然可以。」
剛才那些跟在姜明姝後頭起鬨的世家姑娘,紛紛調轉話頭,圍著姜瑤說了不少討巧的話。
「姜二小姐方才落筆那股子從容勁兒,我們真是學不來。」
「單是這手字,就比咱們強上百倍了。」另一個貴女附和。
姜瑤被眾人簇擁在中間,聽著這些前倨後恭的奉承話。
她敷衍地笑著,臉色卻比先前還要蒼白。
她心裡門清,這些善意全是衝著三皇子的青睞來的,一陣風吹過也就散了。
等宴席結束,客人們散盡,等待她的只會是相府內宅里更加嚴厲的規矩和懲處。
姜明姝坐在上首,垂眸喝茶。
她聽著周圍人一句句誇讚姜瑤,指尖越收越緊。
杯壁傳來極輕的一聲裂響。
站在她身後的王嬤嬤眼皮跳了跳,忙低聲喚道:「大小姐。」
姜明姝沒應。
她看著姜瑤被眾人圍著說話,看著晏殊偶爾抬眼看過去,看著雲雪見站在旁邊,像替姜瑤撐起了一道旁人越不過的屏障。
這場春日宴,本該是她的。
她才是丞相府嫡長女。
她才該在三皇子面前被誇才情,被眾人捧著。
姜瑤算什麼。
一個姨娘生的庶女,也配在她的宴席上搶風頭。
趙採薇湊到姜明姝身邊,壓低聲音道:「明姝姐姐,你就這麼看著她得意?」
姜明姝抬眼,淡淡看她。
趙採薇被那眼神刺得縮了縮脖子,又不甘心地嘀咕。
「我可看不下去。」
姜明姝放下茶盞,臉上重新掛起笑。
「今日是春日宴,大家高興就好。」
她聲音溫柔,聽不出半分怒意。
「二妹妹能得三殿下誇讚,也是相府的臉面。」
趙採薇撇了撇嘴。
「姐姐真是好脾氣。」
姜明姝沒有再說話,只拿絹帕慢慢擦了擦指尖。
那裂開的杯沿划過她的指腹,滲出一點血。
她把血痕按進帕子裡,動作慢條斯理。
片刻後,她側頭,對王嬤嬤低聲道:「去把我那件藕粉披帛取來,給二妹妹遮一遮。」
沒過多久,王嬤嬤捧著一條藕粉披帛回來。
她走上前來,將那件繡著纏枝紋的藕粉披帛搭在姜瑤身上。
那雙枯瘦的手順勢停在姜瑤肩頭,指尖隔著單薄的衣料用力往下壓了壓。
嬤嬤的眼皮耷拉著,聲音壓在喉間:「二小姐,大小姐疼你,你可要記著分寸。」
姜瑤被嬤嬤按著肩膀,脊背被迫佝僂了幾分。
她不敢抬頭看周圍人的眼神,只盯著身前弄髒的裙擺,輕聲答話:「多謝姐姐體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