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到了尾聲。
客人們三三兩兩起身,由相府的丫鬟引著去前廳用晚膳。
晏殊起身告辭,眾人連忙行禮。
姜瑤也跟著低下頭,袖袋裡的東西卻碰到桌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雲雪見聽見了。
姜瑤臉色一白,手立刻按住袖口。
晏殊腳步頓了頓,回頭看過來:「姜二小姐?」
姜瑤抬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臉上的笑容顯得有幾分驚惶無措:「臣女失儀,讓殿下見笑了。」
晏殊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停:「無妨。」
他沒有多問,轉身離開。
姜瑤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像被什麼牽住,直到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水閣外,她才慢慢回神。
雲雪見輕聲道:「瑤兒。」
姜瑤嚇了一下,回頭笑道:「雲姐姐,怎麼了?」
「你衣裳濕了,總不能這樣回席。」
雲雪見握住她的手腕:「去偏廳換一換,正好我也想透口氣。」
姜瑤遲疑:「可姐姐那邊……」
姜明姝在不遠處聽見,笑著開口:「去吧。二妹妹今日出了風頭,是該好好歇一歇。」
那「風頭」二字咬得輕,卻扎人。
姜瑤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緒:「多謝姐姐。」
她拉著雲雪見出了水閣,走到後面小偏廳。
門一關,外頭的笑聲遠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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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瑤直到此刻才終於能喘過一口氣。
她無力地靠在紫檀木雕花的屏風邊,手掌緊緊按著胸口,臉上強撐的笑意終於褪去,只剩下疲憊。
「雲姐姐,方才多虧你。不然我今日真要丟死人了。」
雲雪見沒有立刻說話,她讓夏竹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又親自倒了杯溫熱的茶,遞到姜瑤手裡。
姜瑤接過那隻白玉茶盞,指尖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杯中的茶水跟著晃了兩下,險些潑灑出來。
雲雪見看著她:「瑤兒,你方才看三殿下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心存感激。」
姜瑤臉上的笑僵住。
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遮住她半張臉。
她低頭抿了一口,像被燙著似的,又把杯子放下。
「雲姐姐,你說什麼呢?」
她揉了揉帕子,「三殿下那樣的人,誰見了不多看兩眼?我就是頭一次被他當眾問詩,有點慌。」
雲雪見語氣放緩。
「我不是怪你。」
姜瑤沒說話。
雲雪見坐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只是想知道,你心裡是不是藏了什麼事。」
姜瑤的指尖蜷了蜷,她沒敢看雲雪見,轉頭望向窗外。
窗欞外,一樹海棠開得正盛,風一過,幾片粉白的花瓣便悠悠然飄落,落在滿是青苔的石階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條冰冷的河。
那年上元花燈節,她才十歲,被姜明姝身邊的丫鬟故意擠下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灌進口鼻,她連呼救都喊不出來,只聽見岸上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尖叫,頭頂的萬千燈火也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暈。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掉的時候,一道身影躍入水中,強有力的臂膀將她從窒息的黑暗中拖拽出來。
她那時嗆得連眼都睜不開,只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下次走路看著點。」
那聲音不算溫柔,可他把自己的外袍丟給了她。
他救完人便走,連她是誰都沒問。
後來,她在相府門前再次見到那個人。
華麗的馬車停在石階下,所有人都恭敬地喊他「三殿下」。
從那以後,她便把這點無人知曉的舊事,連同那件早已洗淨藏好的外袍,一起埋在了心底最深處。
藏到如今,久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卑微。
姜瑤低頭,忽然笑了一下,聲音輕快得有些刻意。
「真沒有。」
她抬起眼,迎上雲雪見的目光,「雲姐姐,你別多想。我這種身份,哪敢肖想皇子。」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身份」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她心裡,刺得她喉嚨發緊。
她急忙又笑起來,試圖掩飾方才的失言:「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雲雪見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模樣,心裡一陣發澀。
「瑤兒。」雲雪見輕聲道,「喜歡一個人,不丟人。但喜歡一個錯的人,會萬劫不復。晏殊,他不是良人。」
姜瑤手指一抖,茶盞碰到桌沿,發出輕響。
她慌忙按住杯子,像是要否認什麼:「我沒有。」
雲雪見沒有逼她。
「好,你沒有。」
姜瑤聽見這句,眼眶反倒紅了些。
她把頭偏開,「雲姐姐,你別這樣看我。我會……會覺得自己更沒出息。」
雲雪見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
「我只怕你受傷。」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怯生生道:「二小姐,大小姐請您過去,說夫人聽聞今日宴上出了些事,讓您去回話。」
姜瑤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很快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條象徵著嫡姐「恩賜」的藕粉披帛,仔細地搭在肩上。
「我得過去了。」
雲雪見也起身,「我陪你。」
姜瑤忙搖頭,「別。」
她握住雲雪見的手,指尖涼得厲害,「你陪我去,夫人只會更惱。雲姐姐,我會哄人的,你知道我最會哄人。」
雲雪見聽得心裡不舒服。
姜瑤越說得輕鬆,越證明她在相府這些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雲雪見替她理好肩頭披帛:「別硬扛。若她們罰你,派人來雲府尋我。」
姜瑤笑了:「你還能衝進相府搶人不成?」
雲雪見看著她:「能。」
姜瑤怔住,眼底那點強撐差點碎開。
她忙低下頭,攏緊披帛:「我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袖袋裡的東西又碰了一下門框。
這回,半截舊玉佩從袖中滑出,墜在披帛邊緣。
姜瑤慌忙按住。
可雲雪見已經看清了。
玉色並不算上乘,邊角有舊磕痕。
真正讓她心頭一緊的,是玉佩背面那道銀線蓮紋。
半月水蓮。
她曾在晏殊隨身舊物上見過相同紋樣。
姜瑤把玉佩攥進掌心,指節發白。
「雲姐姐,我先過去了。」
她沒等雲雪見開口,匆匆推門離開。
雲雪見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她緊握的那隻手上,久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