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長街上瀰漫著一層厚重的薄霧,街邊的商販還在往攤位上搬運貨物。
一頂沒有任何家族標識的青綢小轎,靜靜地停在三皇子府後巷的石板路上。
四個轎夫壓低轎杆,轎門被輕輕推開。
雲念卿戴著一頂素色的帷帽,彎腰走下轎子,腳底的繡花鞋踩在帶著露水的青苔上,滑了一下。
春桃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主僕二人快步走到那扇緊閉的角門前。
春桃上前,握住銅環叩了三聲,停頓片刻,又叩了兩聲。
門板後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腳步聲,隨著門軸轉動的摩擦聲,角門被拉開一條縫。
門房探出半個腦袋,打量著外頭的人。
春桃賠著笑臉湊上去說話。
「小哥,我家大小姐求見三殿下,勞煩通報一聲。」
門房上下掃了雲念卿一眼,當即撇了撇嘴。
昨日雲府西院送來的補湯被原封不動退回去,這事府里上下早傳遍了。
皇子府的門檻多高,失寵的人連個尋常奴才都不如。
「殿下這幾日政務繁忙,一律不見客。」門房聲音拖得老長,作勢就要關門,「雲大小姐請回吧。」
雲念卿快走兩步,伸手按在門板上。
她手指用力,指關節因為死命繃緊而泛起蒼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戴著的那枚翡翠血玉鐲。
這玉鐲水頭極足,觸手生溫,是兩年前她替晏殊套出兩淮鹽商的底價後,晏殊親手賞給她的。
她曾把這鐲子當成晏殊看重她的憑證,日日戴在腕上顯擺。
如今卻要拿它來敲開這扇偏門。
雲念卿咬著牙,將玉鐲從手腕上褪了下來。
她把那枚通透的血玉鐲塞進門房手裡,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哀求的意味。
「只求小哥通融一次。我手裡有極重要的消息,關乎雲家的命脈。若誤了殿下的大事,小哥也擔待不起。」
門房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玉鐲。
他掂了掂重量,又拿拇指擦了擦那片血紅的翠色,臉上的不耐煩這才散了幾分。
他把鐲子揣進袖口,將門縫拉大了一些。
「大小姐先進來等吧,我去水榭那邊問問,殿下見不見,我可不敢打包票。」
雲念卿拉了拉帷帽的邊緣,低著頭跨過高高的門檻。
三皇子府後院有一處臨水的庭院,四周種滿了翠竹,正中央立著一座八角水榭。
晏殊正端坐在水榭中央的書案前臨帖。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常服,手裡握著一支上好的狼毫,筆尖在宣紙上遊走。
雲念卿被隨侍領到水榭外的石板路上。
隨侍進去通報。
「殿下,雲大小姐在外面求見。」
晏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全神貫注地看著宣紙上的墨跡,手腕懸空,落筆遒勁。
隨侍見狀,立刻識趣地退了出去。
雲念卿站在石板路上,看著水榭里那個連目光都不願施捨給自己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走到石階下,雙膝一屈,重重地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春桃嚇了一跳,想伸手去扶,卻被雲念卿一把推開。
水榭外靜得出奇,只剩下微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日頭逐漸升高,霧氣散去,陽光毫無遮擋地曬在水榭前的青石板上。
半個時辰過去了。
雲念卿保持著端正的跪姿,一動也不敢動。
青石板的寒氣混雜著陽光的炙烤,讓她的膝蓋從一開始的刺痛,逐漸變成了徹底的麻木。
細密的汗珠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淌,打濕了帷帽邊緣的白紗,裡衣早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
晏殊依舊坐在那裡練字。
他換了三張宣紙,洗了兩次筆,完全沒有看外面的打算。
雲念卿咬著嘴唇,嘗到了嘴裡那一絲腥甜的血腥味。
她強忍著想要倒下的衝動,拼命穩住搖晃的身軀。
若是今日連晏殊的面都見不到,她在雲家就真的徹底成了一個棄子,只能被雲雪見踩在腳底一輩子。
晏殊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他將狼毫擱在端硯旁,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修長的手指。
「雲大小姐病好了?」
雲念卿抬頭,眼眶立刻紅了:「殿下,臣女如今在雲家寸步難行,全是雲雪見逼的。」
晏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你來王府,就是為了說這個?」
雲念卿心口一緊,忙道:「不是。」
她咽下喉間的委屈,膝行半步:「下月初,皇后娘娘生辰宴,雲家必定會在受邀名單內。」
「臣女有辦法毀掉雲子期。」
晏殊神色平淡:「國子監那次,承恩伯府折了趙康一雙腿,你還敢提雲子期?」
雲念卿臉上白了一瞬,很快穩住。
「上次是承恩伯府的人蠢,這次不同。」
晏殊沒有接話。
雲念卿繼續往下說:「我在宮裡還留著暗線。」
晏殊眼神終於落到她臉上:「你說鳳儀宮?」
「不是鳳儀宮。」
雲念卿連忙否認:「是尚衣局一個宮女,名叫阿蕊,早年受過我的恩惠。」
「她有個同鄉小宮女,近來剛被分去宴席傳茶。」
「到時只要讓那宮女把雲子期引到偏廊,再扯亂衣襟大聲喊人,就說他酒後失禮輕薄宮婢。」
「宮中女眷多,眾目睽睽之下,雲子期就算跳進護城河也洗不清。」
晏殊聽完,忽然輕笑了一聲。
「十四歲的半大孩子,輕薄宮女?」
雲念卿臉上發燙,仍硬著頭皮接話:「年紀小才更說明品行不端。」
「旁人只會說雲家教子無方,說雲雪見管教不嚴。」
「雲家若要保全百年清譽,就只能把雲子期打發回鄉下,或者讓他閉門思過,這輩子都別想入仕。」
晏殊看著她,語氣依然溫和。
「你倒真捨得下狠手。」
雲念卿指尖掐進掌心。
「我也是為了殿下。」
「為了本王?」
「雲雪見如今仗著太子撐腰,處處阻撓殿下的大事。」
雲念卿抬眼看著晏殊。
「只要雲子期出事,她必然亂了陣腳。」
「她一亂,就會去求東宮。」
「太子若插手宮中醜事,皇后也脫不開干係。」
「你這局布得倒是精巧。」晏殊伸手敲了敲桌面,「你若願意,本王自然成全。」
雲念卿終於鬆了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伏地行禮:「多謝殿下信我。」
「別急著謝。」晏殊的聲音陡然轉冷,「雲念卿,本王不喜歡同一把刀,連斷兩次。」
雲念卿肩背完全僵住。
晏殊聲音仍舊溫潤:「這次若再失手,你就不用來見本王了。」
「……念卿,明白。」她把頭埋得更低。
晏殊揮了揮手。
隨侍走上前:「雲大小姐,請。」
雲念卿扶著酸痛的膝蓋站起,咬牙站起,不敢露出一絲狼狽。
隨侍直接將她引向側門。
「我不能從正門走嗎?」她忍不住問。
隨侍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殿下今日要迎貴客。」
雲念卿閉上嘴,沒再開口。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庭院盡頭,屏風後面走出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幕僚。
「殿下,此計陰毒得很,完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幕僚走到書案旁,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帖,「若中途被人識破,查到咱們王府頭上,豈不是憑空惹一身腥臊?」
晏殊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筆,在白水盆里隨意攪弄兩下。
「雲念卿自己要作死,與王府何干。」他眼底泛起冷意,「雲雪見最近變了個人一般,處處與孤作對,反倒向著東宮。孤正愁沒法子試探東宮的態度。」
「孤倒要看看,太子是不是真把雲家看作自己人。」
他側頭吩咐心腹:「去查尚衣局那個阿蕊,再把下月入宮的名錄拿來。」
心腹應聲離去。
雲念卿剛出側門,正門方向便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馬銅鈴聲。
一頂帶有丞相府標識的轎子穩穩停在王府大門前。
晏殊親自從正門走出來,平時從不離手的摺扇也收進了袖中。
車簾掀開,相府嫡女姜明姝在丫鬟攙扶下走出,頭上的金步搖熠熠生輝。
晏殊上前溫言笑談,引得佳人嬌羞垂首。
雲念卿站在側門的陰影里,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指尖一下掐進了剝落的木門框裡。
原來,他不是不見客,只是不見她。
原來,他所謂的貴客,是姜明姝。
那股被羞辱的恨意,與嫉妒的毒火交織,在她心底瘋狂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