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雪見正坐在書房窗下核對鋪子帳目，夏竹在旁研墨，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老管事扶著門框喘氣，連禮都顧不上行全：「二小姐，宮裡來人了。」
雲雪見抬頭：「哪個宮裡？」
老管事抹了把額頭：「鳳儀宮的內侍，帶著皇后娘娘的懿旨，說讓雲家上下去前廳接旨。」
夏竹臉色變了變：「懿旨？」
雲雪見合上帳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片刻：「祖父和父親都知道了？」
「太老爺已經往前廳去了，老爺也從外書房趕過去，大小姐那邊也派人叫了。」
雲雪見站起身：「走。」
夏竹忙拿起披帛跟上，小聲問：「小姐，會不會是因為太子殿下的事？」
雲雪見走得很快：「到了就知道。」
前廳里，雲鶴年已經換了見客的外袍，雲瀚文站在他身側，神色有些緊。
雲念卿也來了，穿得素淨，臉上還帶著病后蒼白，低眉順眼站在雲瀚文身後。
雲雪見進門時，雲念卿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那名內侍站在廳中，身後兩個小黃門捧著朱漆托盤，托盤上放著燙金帖子和鳳紋宮牌。
雲雪見隨眾人跪下。
內侍展開懿旨，聲音尖細卻清楚：「皇后娘娘懿旨，三日後乃中宮千秋，特設家宴於鳳儀宮，請京中親貴家眷入宮同賀。」
雲雪見垂著眼，指尖悄悄收緊。
前世這個時候，她剛鬧完退婚，東宮顏面掃地，鳳儀宮閉門謝客，並沒有舉辦這場宴席。
內侍繼續念道：「雲家素來得娘娘掛念，三日後雲家兩位小姐並小少爺雲子期，務必準時入宮赴宴，不可缺席。」
雲瀚文先露出喜色，忙叩首道：「臣等謝皇后娘娘恩典。」
雲鶴年接過懿旨，神色倒比兒子沉得多：「勞煩公公跑這一趟。」
內侍笑著拱手：「雲老太爺客氣了，娘娘還說，雲二小姐許久未進宮陪她說話，這回可不許躲懶。」
雲雪見起身後規矩行禮：「臣女謹記。」
內侍把一張燙金請帖遞給管家，又笑道：「娘娘聽聞雲小少爺學問好，想見見這位小神童。」
雲瀚文笑得更開：「子期年紀小，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娘娘多擔待。」
內侍擺擺手：「雲大人這話謙了，娘娘請的是雲家人，自然不會挑這些小處。」
送走內侍後，前廳里的氣氛一下鬆了。
雲瀚文拿著請帖反覆看，語氣裡帶了幾分輕快：「皇后娘娘親自下懿旨，這是抬舉咱們雲家。」
雲念卿柔聲接話：「父親說得是，念卿這些日子身子已好多了，既然娘娘點了名，斷然不能失禮。」
雲瀚文看她臉色蒼白，語氣軟了些：「你能撐住便去，若實在不適，提前同你祖父說。」
雲念卿低頭應了聲：「女兒明白。」
雲雪見看著她乖順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
雲鶴年把請帖遞給雲雪見：「雪見，你來安排入宮的衣裳和隨行人手。」
雲瀚文皺眉：「父親，這些內宅事——」
雲鶴年打斷他：「如今內宅帳冊和對牌都在雪見手裡，自然由她安排。」
雲瀚文看了雲念卿一眼，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雲雪見接過請帖：「祖父放心。」
雲念卿輕聲道：「妹妹若忙不過來，我也可以幫忙。」
雲雪見把請帖收進袖中：「姐姐養病要緊，入宮那日按時出來便好。」
雲念卿的笑僵了片刻，很快又垂下眼：「那就勞煩妹妹了。」
雲雪見未再看她，轉身出了前廳。
雲瀚文跟出來兩步，壓著聲音問她：「雪見，你前些日子才把退婚的事推到檯面上，宮裡這回忽然辦宴，你心裡可有數。」
雲雪見看著雲瀚文，語氣淡淡：「父親放心。」
雲瀚文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廊下風大，吹得她袖口貼住手腕。
夏竹拿著披帛走到她身邊：「小姐，風大，回屋吧。」
雲雪見接過披帛，卻未披上：「夏竹，去把入宮要穿的禮服都取出來。」
夏竹點頭：「奴婢這就去。」
「還有雲念卿那邊，也按規矩備一套，別給她藉口鬧到父親跟前。」
「奴婢曉得。」
夏竹低頭退下。
傍晚時，雲子期從國子監回來，一進門就把書袋丟給小廝，自己抱著幾本禮書跑進主院。
「阿姐！」
少年聲音從廊下傳進來，帶著藏不住的興奮：「我聽門房說，皇后娘娘壽宴也邀了我？」
雲雪見正在看入宮名單，抬頭看他：「跑慢點，地上剛灑過水。」
雲子期趕緊收住腳，鞋底在青磚上蹭了一下，差點滑倒。
他扶著門框笑：「沒事，我穩得住。」
雲雪見把禮書拿過來翻了翻：「你拿這些做什麼？」
雲子期在她對面坐下，眼睛發亮：「我問柳先生借的，進宮要行什麼禮，見了皇后娘娘該說什麼，我得提前背會。」
雲雪見看著他額角的汗，拿帕子遞過去：「先擦汗。」
雲子期接過帕子胡亂抹了兩下：「阿姐，宮裡是不是有御膳房的酥酪，門房小六說甜得粘牙。」
雲雪見道：「小六還說什麼了？」
雲子期壓低聲音：「他說宮裡的金磚能照出人影，走路不能亂看，不然會被嬤嬤罵。」
雲雪見點了點他的額頭：「他倒是懂得多。」
雲子期嘿嘿一笑：「小六他表舅在宮門外賣過燒餅，算半個見過世面的。」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雲雪見想起小時候雲子期偷跑去藥圃，被她抓住後也這樣胡扯。
那時他還矮，揪著她裙帶不鬆手，嘴裡喊著「阿姐我不敢了」，轉頭又去拔祖父種的黃精。
雲雪見把禮書放下，語氣放緩：「子期，入宮那日你要記三件事。」
雲子期立刻坐直：「阿姐你說。」
「不可獨行。」
「嗯。」
「不可飲酒，果酒也不許碰。」
雲子期小聲嘀咕：「阿姐，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十四也得聽。」
雲子期嘆氣：「行吧，我聽你的，不給你添亂。」
雲雪見終於笑了下，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不是添亂，你是我弟弟。」
雲子期抱起禮書往外跑：「我去背禮了，保證不丟雲家的臉。」
他跑到門口又回頭：「阿姐，酥酪真的一口都不能吃嗎？」
雲雪見看著他：「先問我。」
雲子期拖長聲音：「曉得啦。」
少年腳步聲遠去後，雲雪見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南星從廊柱後走出：「小姐。」
雲雪見低聲吩咐：「去武庫，把堂兄帶回來的玄絲護心背找出來。」
南星抬眼：「給小少爺？」
「嗯。告訴製衣的婆子，把它縫進內襯裡，做得輕薄些。若有人問，就說子期體弱，祖父讓他穿的。」
「屬下明白！」
雲長謙倚著廊柱：「宮裡不比外面，要不要我跟著進宮，真出了事，我還能擋一擋。」
雲雪見看他一眼：「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少亂動。」
雲長謙哼了一聲：「我又不是廢人。」
雲雪見語氣平平：「人多反而容易出差錯。」
雲長謙聽了，反倒笑了：「行，聽你的。」
雲雪見看向雲子期離開的方向，攥緊了手中那張燙金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