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承天門外。
雲府馬車一停穩，雲念卿就扶著車轅先下了地。
雲雪見由夏竹扶著下車，耳邊先飄來雲念卿含笑的聲音。
「妹妹今日穿得這樣素，進宮給皇后娘娘賀壽，未免太清淡了些。」
雲雪見站穩，抬眼看她。
雲念卿今日換了海棠紅妝花錦裙，腰間壓著赤金禁步，發間簪了成套紅寶步搖，整個人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夏竹忍不住皺眉，壓低聲音：「又不是她過壽，穿得這般招搖。」
雲雪見未應，只垂眸撫平袖口。
她一身月白素服，裙擺僅用銀線繡了暗紋，發間一支白玉簪，清冷得如雲端月。
雲念卿見她不惱，笑意淡了些：「我也是怕旁人說咱們雲家不懂禮數。」
雲雪見語氣平穩：「中宮壽宴，重在恭敬，而非爭奇鬥豔。」
雲念卿臉色一僵，指尖輕輕壓住禁步。
雲子期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規規矩矩向雲雪見行了禮：「阿姐。」
雲雪見點頭：「我昨日同你說的話，都記牢了？」
雲子期忙應：「記牢了。」
就在這時，姜府車駕停在不遠處，佩環相撞的清脆聲傳來。
姜明姝扶著丫鬟的手慢慢下車，頭上那支金累絲鳳釵格外打眼。
姜瑤跟在她身後，穿著淺青裙，披帛壓得整齊，眼睛低垂，看上去比前幾日更安靜。
雲雪見的目光在姜瑤膝邊停了一下。
姜瑤似有察覺，抬眼沖她輕輕一笑，示意自己無事。
姜明姝先掃過雲念卿，眼神從她那身海棠紅衣裙上掠過去，嘴角浮出一點淡意。
「雲大小姐今日這身，倒真夠顯眼。」
雲念卿指尖一緊，臉上還是笑著。
「姜大小姐今日也來了。」
姜明姝淡淡點頭：「雲大小姐病好了？」
雲念卿笑道：「多謝惦記，已無大礙。」
姜明姝沒再理她，轉而看向雲雪見，語氣親熱了幾分：「雲妹妹今日倒清雅，皇后娘娘見了定會喜歡。」
雲雪見回禮：「姜大小姐過獎。」
姜瑤站在旁邊，輕聲喚道：「雲姐姐。」
雲雪見看向姜瑤：「你披帛薄，等會兒進了宮道風大，跟緊你府里的嬤嬤。」
姜瑤輕輕點頭：「我記下了。」
姜明姝臉色冷些：「雲妹妹倒比我這個姐姐還上心。」
雲雪見回她：「姜大小姐事務多，顧不上也是常事。」
旁邊有貴女低頭抿嘴。
姜明姝臉色一沉，手指按住鬢邊鳳釵。
「雲雪見，你今日嘴上可真不饒人。」
雲雪見輕輕拂了拂袖口：「姜大小姐先問，我便答。」
姜明姝氣得胸口起伏，礙著宮門禁軍，只能壓下去。
趙採薇的聲音恰在此時從後頭插進來。
「雲家人今日還真有臉來。」
承恩伯府的馬車停在不遠處，趙採薇扶著丫鬟下車，眼睛越過眾人，目光兇狠地剜著雲子期。
「我堂兄還躺在床上，雲小公子倒能進宮吃壽宴。」
雲子期肩膀繃緊，手指攥住袖口。
雲雪見看都沒看趙採薇，只把宮牌遞給驗牌的小黃門。
「勞公公核驗雲府名帖，莫誤了時辰。」
小黃門接過宮牌，忙低頭核對：「雲二小姐稍候。」
趙採薇被晾在原地，臉上掛不住。
「雲雪見，我同你說話呢。」
雲雪見低頭替雲子期理了理衣領，指尖按過玄絲護心背縫進去的位置。
「子期，宮門之前，最忌與人作口舌之爭。」
雲子期咬著牙點頭：「我聽阿姐的。」
趙採薇拔高聲音：「你們雲家害了人，還敢裝聽不見？」
雲雪見這才側過臉看她。
「趙小姐若有冤屈，大理寺的門開著；若只想在承天門前撒氣，我勸你先看看禁軍腰間的刀。」
趙採薇臉色一白。
雲雪見收回視線：「雲家入宮賀壽，奉的是皇后娘娘懿旨，趙小姐要攔，先去同宮門令說。」
趙採薇攥緊帕子，一時接不上話。
姜明姝看了趙採薇一眼，眼底掠過不耐。
她剛要開口圓場，宮道盡頭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唱聲。
「淑貴妃娘娘駕到，眾人迴避。」
長街上的女眷立刻退到道旁。
雲雪見拉住雲子期，帶著雲家眾人屈膝行禮。
華麗轎輦由八名內侍抬著緩緩行來，帷幔用金線繡著牡丹，隨風輕卷。
雲念卿跪在雲瀚文身後，海棠紅裙擺鋪在青磚上，格外醒目。
她抬起眼，眼中藏著一點急切。邊
前世每逢宮宴，淑貴妃總會把雲念卿叫到身說話，賞釵，賜玉，給足體面。
那時雲念卿在女眷中風光無兩，連雲瀚文都以為她得貴妃青睞。
今日雲念卿穿成這樣，等的便是那一句召喚。
轎輦在眾人面前停下。
帷幔被宮女從內挑起，淑貴妃斜倚軟枕，華服金冠，指尖輕搭在扶手上。
「都起來吧。」
女眷們謝恩起身，仍低著頭不敢亂看。
淑貴妃的目光從雲家這邊掠過，在雲念卿紅得刺眼的裙擺上停了半息。
雲念卿立刻抬頭，笑意已經堆到唇邊。
淑貴妃卻移開了視線。
「姜大姑娘。」
姜明姝怔了一下，隨即上前半步行禮：「臣女在。」
淑貴妃語氣溫和：「幾日不見，你越發出挑了，丞相夫人近來可好？」
姜明姝臉上浮出喜色：「托娘娘掛念，母親一切安好。」
淑貴妃點了點頭：「本宮前些日子還同陛下說，丞相府的姑娘規矩最好，今日進宮後，到延禧宮坐坐。」
周圍女眷投來的目光頓時變了。
姜明姝壓著笑意：「臣女多謝娘娘抬愛。」
淑貴妃又看向她身後的姜瑤，聲音淡了些。
「這位便是姜二姑娘？」
姜瑤屈膝：「臣女姜瑤，給娘娘請安。」
淑貴妃隨口道：「跟著你姐姐，好好學規矩。」
姜瑤低聲應下：「是。」
雲念卿站在雲家隊列里，臉上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她那身海棠紅還在風裡輕輕晃，金釵壓得髮髻發緊，整個人卻被晾成了笑話。
春桃扶著她，手心都在出汗。
雲雪見的視線落在雲念卿垂下的手上，那雙精修過的指甲已掐進掌心。
淑貴妃的轎輦重新起行，宮人再次唱避。
女眷們低頭恭送。
眾女眷起身時，雲念卿晃了一下，春桃趕緊扶住她：「小姐。」
雲念卿甩開春桃的手，聲音壓得發緊：「我沒事。」
姜明姝轉身走回，視線從雲念卿臉上一掠而過，輕聲笑道：「雲大小姐臉色不好，若撐不住，還是早些回府養病。」
雲念卿抬眼看她，唇邊擠出一個笑：「多謝姜大小姐關心，我既得皇后娘娘相邀，自當入宮賀壽。」
姜明姝點頭：「那便好。」
宮門前，內侍開始核對各府名帖，內侍高聲唱名。
雪見收回目光，低聲在雲子期耳邊說了一句：「跟緊我，一步都不要離開。」
她抬步邁入高高的門檻，承天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