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外,流杯亭燈火通明。
宮燈沿著曲水兩岸掛了三層,將整座亭榭照得亮如白晝。
女眷們按品級分列於曲水兩側的矮案後,宗親與皇子的席位則設在上首,隔著一道流光溢彩的水渠,遙遙相對。
雲雪見帶著雲子期落座時,席間已坐了七八家。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烏木座次牌,雲家的位置被安排在中段靠前,不遠不近,既顯出了皇后對雲家的看重,又不至於在風口浪尖上過分招搖。
雲子期規矩矩坐在她左手邊,腰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上,連頭都沒敢亂轉。
雲雪見在案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他放鬆。
雲子期回了她一個眼神,嘴角動了動,沒敢出聲。
「皇后娘娘到,淑貴妃娘娘到。」
亭外,內侍尖細的唱禮聲陡然響起,劃破了亭中低語。
滿庭女眷立刻起身,環佩珠翠的碰撞聲清脆地響成一片,齊齊跪拜下去。
皇后扶著宮女的手走到主位,面容溫和,「都起來吧,不必太拘著。」
眾人謝恩起身,皇后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雲雪見身上。
"雪見過來,讓本宮瞧瞧你。"
周圍女眷的視線悄悄轉了方向。
雲雪見上前半步,屈膝行禮。
「氣色好多了。」
皇后細看了她片刻,語氣親昵,「前些日子見你,瘦得讓人心疼。」
「臣女讓娘娘掛心了。"
「雲老太爺近來身子可好?」
「托娘娘的福,祖父一切都好。入宮前,他還特意囑咐臣女,代他向娘娘問安。」
皇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短兩句話,卻讓在座的女眷們頻交換眼神。
太子退婚的摺子被駁回,皇后又當眾給雲家撐面子,這婚事到底退沒退?
雲雪見坐回去,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皇后這是在給她撐腰,也是在給外面那些傳言一記響亮的耳光。
「皇后娘娘說的是,」一道嬌柔卻帶刺的聲音響起,「雲妹妹畢竟是未來的太子妃,可得仔細著身子。」
開口的,是坐在副座的淑貴妃。
「明姝丫頭。」
淑貴妃抬手招了招。
姜明姝立刻起身上前,恭敬敬行禮:「臣女在。」
"你這孩子,本宮是越看越喜歡。"
淑貴妃聲音清亮,半個流杯亭都聽得見。
"這通身的氣度,這規矩,嘖,不愧是丞相府教出來的。"
姜明姝臉上飛起紅暈,低頭道:"娘娘謬讚了。"
淑貴妃拉過她的手,親昵地拍了拍手背:"本宮同陛下說過,這樣的姑娘,配得上皇家。"
這話一出,在座的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配得上皇家。
配哪個皇子?
雲雪見垂著眼,指尖搭在膝上。
淑貴妃這是當眾給姜明姝抬身價,同時把雲家踩下去。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雲家那個准太子妃的位子,還不一定坐得穩。
姜瑤坐在後排,頭埋得很低,一聲不吭。
雲念卿坐在末席,手裡端著茶盞,嘴角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雲子期雲子期緊抿著唇,壓低聲音湊過來,:"阿姐,那個貴妃是不是故意的?"
雲雪見按住他的手:"坐好,少說話。"
雲子期老實實坐回去,但嘴唇抿得緊的。
他年紀小,但不傻。
誰在欺負他姐姐,他看得出來。
亭外傳來內侍唱聲:「太子殿下到。」
眾人再次起身行禮。
晏無羨踏入流杯亭,一身玄金常服,腰間玉帶壓著暗紋,眉眼冷肅。
他徑直走到太子位落座,目光越過滿庭珠翠,未在任何女眷身上停留。
連皇后那邊都只點了點頭,算是行過禮。
一時間,亭中氣氛都因他的到來而冷凝了幾分。
宮人立刻上前送上茶點酒水。
晏無羨沒碰酒盞,只從案上的果盤裡拿起一顆飽滿的核桃,垂著眼,用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緩緩轉動著。
雲雪見突然察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壓得人心頭髮緊,偏又不露痕跡。
她下意識抬頭望去,晏無羨卻正低著頭,專注地研究著手裡的核桃,神色平淡得看不出半分異樣。
雲雪見看了他片刻,慢慢移開視線。
方才那感覺,不會錯。
他在看她。
雲雪見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權當什麼都沒看見。
不多時,三皇子晏殊也到了。
他與晏無羨的冷峻截然不同,一進門便笑著向皇后和淑貴妃請安,語氣溫和,如沐春風:「兒臣來遲,請母后和母妃責罰。」
淑貴妃立刻笑嗔道:「你這孩子,今日是家宴,誰捨得真罰你。」
她看著晏殊,語氣滿是親近與驕傲,「方才本宮還同皇后誇讚姜大姑娘呢。」
晏殊順勢看向姜明姝。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匯片刻,姜明姝臉頰紅得更明顯,忙垂下眼。
席間幾個貴女看在眼裡,神色各異。
姜瑤低頭整理披帛,半晌未抬眼。
雲雪見看得清楚,姜瑤袖口下的手攥得發白。
雲念卿跪坐在邊角位置,面前只擺了兩碟點心,連熱菜都還沒上。
她端起茶盞,慢喝了一口。
眼角餘光越過杯沿,精準地落在迴廊方向。
那裡,一個穿著尚衣局制服的年輕宮女正捧著疊好的宮紗經過。
四目交匯,不到一息。
雲念卿放下茶盞,指甲在案沿輕叩了兩下。
阿蕊低頭快步走過,消失在迴廊盡頭。
燕十三不知何時出現在晏無羨身後,彎腰替他斟酒,動作行雲流水,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見。
「殿下,雜役處今晨換了三個人,流杯亭傳茶多出一名尚衣局宮女,名阿蕊。」
晏無羨捏著核桃的手指未動。
燕十三繼續低聲道:「原本伺候西側席位的宮女被調去偏殿,調令走的是內務府舊章,線頭繞過延禧宮。」
晏無羨眼皮未動:「誰經的手?」
燕十三道:「內務府人事司,錢福。」
晏無羨垂著眼,手裡那顆核桃轉了一圈,指腹停在核桃殼上:「盯著。」
燕十三無聲退入暗處。
晏無羨終於抬眼,視線越過席面,落在雲子期身後那排宮人身上。
雲雪見似有所覺,也看向同一個方向。
兩人的目光隔著滿庭燈火碰上,又各自移開。
晏無羨端起酒盞,沒喝。
他兩指夾起那顆硬殼山核桃,微用力。
「咔嚓」一聲。
外殼碎裂,紋路清晰地裂成兩半,落在銀碟中。
晏無羨把核桃仁拈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碎。
雲雪見看見他這個動作,心裡忽然一跳。
他從前不愛吃這些費事的東西。
至少她記憶里的晏無羨,從不會在宮宴上親手剝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