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舞姬退下。
宮人們端著新溫的果酒魚貫而入,金漆托盤折射著滿庭燈火,在各家席位之間穿梭如游魚。
三皇子晏殊舉杯起身,月白錦袍在燈下泛著柔光,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向上首的皇后與淑貴妃遙遙一敬。
「兒臣祝母后千秋康泰,萬事遂心。」
皇后含笑點頭示意,淑貴妃則眼含寵溺,笑得溫婉動人。
相府席上的姜明姝幾乎是立刻微側過頭,目光追隨著他,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嬌羞笑意。
姜瑤把頭埋得更低,指尖緊攥著裙擺下的布料,連看都不敢看那個方向。
雲雪見餘光掃過一圈,視線無聲落在下首的雲念卿身上。
雲念卿坐在邊角席位,面前酒盞碰都沒碰。
她左手搭在案沿,五指不規律地扣著桌面,眼角餘光一遍遍掃向偏殿迴廊的方向。
那種刻意壓制的焦躁,旁人看不出來。
但云雪見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不懂這些,還以為雲念卿是身子不適。
如今她知道,這個女人每一次的坐立不安,都意味著一把淬了劇毒的刀,正在暗處緩緩落下。
雲雪見不動聲色,手掌在案下悄然覆上雲子期的手背,輕輕按了按。
少年的手背溫暖而單薄,因緊張而微微繃緊。
雲子期立刻抬頭看她,壓低了聲音,像只受驚的小獸:「阿姐?」
「沒事。」
雲雪見的聲音極輕,帶著安撫的意味,「坐好,別亂動。」
雲子期便乖乖點頭,重新將手放在膝上,挺直了腰背。
上菜太監重新魚貫而入,宮燈下人影交錯。
雲雪見的目光穿過來往的宮人,鎖住了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個年輕宮女,十七八歲模樣,端著金漆托盤,步子不快慢。
她走得很穩,目光卻在落座之前,極快地朝下首方向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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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但云雪見看見了,雲念卿那一直叩擊著桌沿的手指,在那一瞬間鬆開了。
小宮女端著白玉酒壺走到雲家席位側方,低眉順眼地給鄰座添了酒。
然後,她轉向雲子期。
「小公子,奴婢給您添些果酒。」
雲子期擺手:「不用了,我不喝酒。」
宮女笑了笑,彎腰要替他把空盞撤下。
就在她側身躬腰的那一刻,腳尖像是被矮案的桌腿絆了一下,驚呼聲未起,整個人已站立不穩,往前一栽。
白玉酒壺應聲傾倒,半壺色澤清亮的陳釀果酒,盡數潑在了雲子期的前襟上。
深色的酒漬迅速從少年的月白外袍領口漫開,一路蔓延至腰間,瞬間浸透了衣料。
周圍幾位貴女的低語聲戛然而止,齊齊側目望來。
「哎呀!」
宮女噗通跪倒,額頭磕在地磚上,聲音帶著哭腔。
「奴婢該死!弄髒了小公子的衣裳,求小公子恕罪,求小公子恕罪!」
她一邊哭喊,一邊不管不顧地連磕了三個響頭,不過片刻,額角就磕出了一片刺目的紅痕。
然後她才抬起頭,眼眶含淚,懇切道:「偏殿備有乾淨衣衫,奴婢帶小公子去換一身,絕不耽誤宴席。」
雲子期皺起眉頭,低頭看著滿身酒漬,他下意識想站起來。
但阿姐的話在耳邊迴響,不可獨行。
他的手按回了膝蓋上。
「不用了。」雲子期聲音悶悶的,「衣裳髒了不礙事。」
「子期,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雲念卿適時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心疼與急切,仿佛真是個擔憂弟弟失儀的好姐姐。
「你滿身酒氣地坐在殿上,讓旁人看見了多不像話?」
她側過身來,面上是十足的長姐姿態,「這可是皇后娘娘的壽宴,你代表的是我們雲家的臉面。」
「趕緊跟著這位宮女去換了,別在這裡失了雲家的體面。」
雲子期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緊緊的,沒有動。
雲念卿見他不聽,聲音又拔高了半寸,帶上了訓誡的意味:「這是在宮裡,你這般衣冠不潔地坐著,若是落在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眼裡,便是大大的失禮!你難道想讓別人說我們雲家沒有規矩嗎?」
周圍幾雙探究的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雲子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死死攥住袖口,嘴唇繃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
他想反駁,可姐姐說過,今日在宮中,不可與人作口舌之爭。
就在少年進退兩難之際,一隻手穩穩扣住了他的手腕。
雲雪見把弟弟按回座位上,動作不重,力道卻結實。
「姐姐急什麼。」
雲雪見抬眼看向雲念卿,語氣不疾不徐。
「宮宴上弄髒衣裳的又不止子期一人,方才趙家小姐的袖子也蘸了果汁,也沒見她換衣裳。」
雲念卿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名嬤嬤從側邊小步上前,跪地告罪:「雲二小姐,都是奴婢管教無方,驚擾小少爺了。」
雲雪見看向她:「誰吩咐你來的?」
嬤嬤忙低頭:「回小姐,是管事姑姑見這邊出了事,命奴婢過來幫忙。」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老奴在偏殿伺候更衣事宜,今日鳳儀宮為防萬一,備下了好幾套尺寸合宜的備用衣袍,正好可以給小少爺換上,免得著了風。」
雲雪見視線落到她袖口。
鳳儀宮嬤嬤的衣袖邊緣多用鳳尾卷草,此人袖中卻藏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紋線藏在摺痕里。
若不湊近看,旁人只當尋常走線。
那嬤嬤被她看得心裡發慌,聲音更低:「小少爺衣裳濕了,春夜風涼,若耽擱久了,回頭受寒,奴婢擔不起。」
雲子期低聲問:「阿姐,我去嗎?」
他聲音很輕,只有她聽得見。
雲雪見鬆開弟弟的手腕,替他攏了攏濕透的外袍領口,擋住最顯眼的酒漬。
「去吧,去換件乾淨的就回來。」
雲子期起身前又回頭看了姐姐一眼,雲雪見對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等少年跟著嬤嬤轉過席外迴廊,身影一點點被燈影吞進去,雲雪見才慢慢收回視線。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還在磕頭,雲雪見垂眼看了她一瞬。
「起來吧,下次仔細著就是。」
宮女如蒙大赦,哆嗦著爬起來,躬著身子退下了。
雲念卿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冷透的果酒,仰頭飲盡。
放下杯盞時,她緊繃的指節一根根舒展開來,臉上重新浮現出柔弱的笑意。
雲雪見重新端起茶盞,目光越過杯沿,正對上對面席位晏無羨的視線。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茶盞邊緣,拇指輕輕摩挲著杯壁。
樂聲不知何時又高了一層,絲竹管弦交織,席間重新響起了觥籌交錯的笑語,方才的小插曲仿佛從未發生。
下一刻,晏無羨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身後暗處,燕十三如影子般沒入偏殿方向的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