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淑貴妃看都沒看皇后一眼,聲音又冷又沉。
「宮闈重地,行穢亂之事,已是死罪。」
「事到臨頭還敢攀咬朝臣家眷,血口噴人,罪不容誅!」
錢福渾身一抖,張嘴還想說什麼。
「來人!」
淑貴妃抬手,兩根手指併攏朝前一指。
「堵嘴,拖出去,杖斃。」
話音落下,廊柱後閃出四名廷杖侍衛。
他們穿著延禧宮的制服,腰間別著黑漆廷杖,一路小跑過來,動作整齊得像提前排練過無數遍。
皇后臉色驟變。
「慢著。」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中宮的威嚴。
「貴妃,此事尚未審明,你要殺人滅口?」
淑貴妃轉過頭,臉上竟還掛著一抹笑。
「姐說笑了。」
「妹妹只是替姐姐處置兩個髒了壽宴的奴才。」
「姐姐的千秋節,總不能讓這種腌臢東西繼續攪和。」
「本宮的壽宴,本宮做主。」
皇后往前邁了一步。
「此案交由慎刑司——」
「姐姐!」
淑貴妃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皇后。
她轉過身,眼眶竟然泛了紅。
「姐姐是要留著這兩個東西,讓他們繼續在這裡胡說八道?」
「方才那些話,在場的夫人小姐都聽見了。」
「再讓他們張嘴,還不知要牽扯出多少無辜之人。」
「妹妹也是為姐姐的清譽著想。」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她在用皇后的清譽做擋箭牌。
若堅持要審,就是皇后你自己要讓醜事鬧大。
淑貴妃轉頭,目光直逼身後的侍衛:「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兩個髒東西拖下去,亂棍打死!」
四名穿著延禧宮服飾的廷杖侍衛快步走上前。
兩塊粗布死塞進錢福和阿蕊嘴裡,堵得他們連嗚咽都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錢福拼命掙扎,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眶里彈出來,含混的聲音被布團壓成了喉嚨深處的悶哼。
沉悶的木板擊打聲在寂靜的庭院裡響起。
一下接一下,結結實實地砸在兩人的後背和腿上。
一開始兩人還在地上瘋狂扭動,試圖躲避落下的棍棒。
粗布里發出含混不清的慘叫。
隨著擊打聲加重,清脆的骨裂聲混雜在木棍接觸皮肉的悶響中,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暗紅的血順著青磚縫隙往外淌,染紅了白玉階。
幾個年輕貴女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臉色發白,紛紛往後躲。
趙採薇直接哭出聲,緊緊抱著身旁嬤嬤的手臂,閉著眼睛連頭都不敢抬,整個人都在發抖。
姜明姝眉頭緊皺,拿團扇擋著大半張臉,小步往後退了幾步,不願讓血濺到自己的衣服上。
姜瑤手腳冰涼,本能地往旁邊靠,伸手拉住雲雪見的衣袖。
雲雪見握住姜瑤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側,擋住那片血腥的視野。
隨後,雲雪見轉身看向身後的弟弟。
雲子期站得筆直,臉色慘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雲雪見壓低聲音開口:「子期,不要看。」
雲子期轉過頭。
庭院裡安靜得能聽見宮燈里燭芯燃燒的聲音。
淑貴妃放下茶盞,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髒東西處置了,姐姐安心過壽。」
她語氣輕描淡寫,好像方才打死的只是兩隻礙眼的野貓。
皇后看著那兩具屍體,太陽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她沒有說話。
雲念卿跪在離白玉階不遠的地方,親眼看著錢福和阿蕊被打成一灘爛泥。
她掌心全被汗水浸透了。
死無對證。
這兩個人死了,今天這筆糊塗帳就永遠算不到她頭上。
就算雲雪見再怎麼懷疑,沒有實證,皇后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她今天這齣戲,險些把自己搭進去。
若不是淑貴妃害怕內務府的秘密曝光,及時出手,她此刻恐怕已經在慎刑司里受大刑了。
雲念卿咽了一口唾沫,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小姐!」
春桃就在她身後,一把接住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來人啊!大小姐本就在病中,受不住這等驚嚇,厥過去了!」
幾個跟來看熱鬧的夫人見狀,紛紛搖頭嘆息。
有人轉頭看向雲雪見,好心提醒:「雲二小姐,你長姐暈倒了,你不過去照看一二?」
雲雪見垂眼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雲念卿,站在原地沒挪步。
她語氣平淡地回道:「長姐向來膽子小。她既受了驚嚇,有丫鬟照看著就行。」
雲雪見收回目光,沒有多看第二眼。
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場面亂作一團。
淑貴妃站起身,拿帕子按了按額角。
「姐姐恕罪,妹妹今日受了驚,心悸又犯了。」
她聲音虛弱,腳步卻穩得很,繞過地上那兩具屍體時,裙擺都沒沾上半點。
皇后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淑貴妃走出三步,忽然回頭。
「對了,方才那個裝暈的雲家大小姐,也讓人看吧。」
「別真出了事,倒顯得本宮的人下手沒輕沒重。」
說完,她扶著宮女的手,走進夜色里。
晏殊緊跟著上前,向皇后拱手。
「母后,今夜之事驚擾了您的壽宴,是兒臣的不是。」
他面色如常,仿佛方才目睹的只是一出無關緊要的雜耍。
「夜深了,母后保重鳳體,兒臣先行告退。」
皇后淡道:「去吧。」
晏殊轉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裝暈的雲念卿,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剩厭惡。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女人。
非但沒有把雲雪見和雲子期拉下水,反而把母妃卷了進來。
經過雲雪見時,晏殊步子頓了一瞬。
他沒有看她,只是唇角微彎,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雲雪見回望過去。
那點笑意已經消失在月白袍角的背影里。
「來人,把雲大小姐送去太醫院。」
皇后終於開了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春桃哆嗦嗦地扶著雲念卿,兩個粗使嬤嬤上前架住,拿擔架抬了人就走。
「雪見。」
皇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雲雪見收回目光,帶著雲子期上前,跪下行禮。
「起來。」
皇后伸手拉住她,掌心乾燥溫熱。
「今夜委屈你們姐弟了。」
雲雪見低聲道:「有娘在,臣女不委屈。」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看向雲子期。
少年規矩矩站在姐身側,脊背繃得筆直,臉色還有些發白。
「子期。」
雲子期立刻跪下:「臣在。」
皇后目光柔和了幾分:「好孩子,受了驚嚇還能這般沉穩,不愧是雲家的兒郎。」
她朝身後擺了擺手。
陳嬤嬤捧著一隻錦盒上前,打開蓋子。
裡面躺著一柄羊脂白玉如意,通體瑩潤,觸手生溫。
「這是先帝當年賜給本宮的壓驚之物,今日轉贈你。」
雲子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雲雪見。
雲雪見微頷首。
雲子期雙手接過錦盒,伏地叩首:「臣謝皇后娘娘恩賜。」
皇后扶他起來,又看向雲雪見。
「陳嬤嬤。」
「老奴在。」
「取四匹貢緞,兩盒燕窩,一套御製金銀頭面,再加一匣子東珠,送去雲府。」
陳嬤嬤應聲退下安排。
她屈膝行禮:「臣女謝娘娘隆恩。」
不遠處,姜明姝站在自家婆子身後,看著那些錦盒綢緞一箱一箱地從鳳儀宮抬出來。
她的牙根咬得發酸。
方才她還等著看雲家的笑話,轉眼間,人家不僅全身而退,還白得了這麼多好處。
「走。」
她甩了下袖子,領著人往宮門方向去了。
姜瑤站在人群後頭,看著雲雪見姐弟平安無事,悄鬆了口氣。
她想上前說兩句話,但看見皇后還拉著雲雪見,便沒有湊過去。
身邊的小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大小姐走了,咱們也得跟上。」
姜瑤應了一聲,轉身跟上姜明姝的隊伍。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雲雪見正低頭同弟弟說著什麼,側臉被宮燈映得柔和。
姜瑤彎了嘴角,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壽宴草草收場。
各府女眷魚貫而出,一路上沒有人再交頭接耳。
方才那兩具屍體,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了。
雲雪見領著雲子期走在宮道上,夏竹提燈跟在後面。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將方才那股血腥氣衝散了些。
雲子期走了一段路,忽然拽住雲雪見的袖子。
「姐。」
「嗯?」
「今天的事……是你早就知道了?」
雲雪見看了他一眼:「怎麼?」
雲子期抿了抿嘴:「那個荷包,軟筋散和辣椒粉,你提前就給我備好了。」
「你一直知道有人要對我動手。」
雲雪見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雲子期用力點了一下頭。
前方宮道轉角,宮燈照不透的陰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那裡。
風吹動他的衣袍下擺,暗金雲紋在光影交界處明滅不定。
燕十三背著刀,守在十步外的夾道口,如同一截無聲的暗樁。
雲雪見腳步微頓。
晏無羨看著她,沒有先前那種審視的陰鷙。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滑到身側的雲子期,又移回來,喉結動了動。
雲雪見站住,朝雲子期使了個眼色。
夏竹會意,輕輕拉了雲子期一把:「小少爺,奴婢和您先走幾步。」
雲子期看了看姐,又看了看那道影子,乖跟著夏竹退到了遠處。
宮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的,幾乎要交疊在一處。
晏無羨開口了。
嗓音低沉,帶著夜風裡獨有的啞。
「孤送的這份大禮,雲二小姐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