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雪見走出東宮時,雨絲恰好飄落。
雲雪見把斗篷帽檐壓低,扶著車轅坐進車廂:「回府,走後巷。」
冷風卷著雨絲拍在頂棚上,聲響密集。
雲雪見縮在車廂角落,墨色斗篷裹得再緊,也抵不住從骨縫裡滲出的寒意。
馬車停在雲府後門,夏竹撐著傘衝出來,急得眼圈通紅。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雲雪見從馬車上下來,夏竹便發現她整個人都在打顫,抬手碰了碰她的額頭,立刻變了臉色。
「小姐,您怎麼燙成這樣!」
「沒事,淋了點雨。」
雲雪見握住夏竹的手,掌心燙人,聲音也發著啞。
「先回院裡,別驚動祖父和子期。」
夏竹急得眼圈發紅,伸手環住她的腰。
「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只想著不驚動旁人?」
雲雪見想說自己無礙,剛邁過房門,眼前驟然發黑。
她身子一軟,整個人栽進夏竹懷裡。
「小姐!」
夏竹失聲驚呼,隨即想起她的叮囑,連忙壓低聲音。
「南星,快去請老太爺!」
南星從廊下現身,剛要轉身,雲雪見便攥住夏竹的衣袖。
「別去。」
她燒得神志不清,仍攔著人。
「祖父年紀大了,去藥房拿退熱散便好。」
「您額頭都燙手了,尋常退熱散如何能成?」
夏竹顧不得聽她的,朝南星道:「你悄悄去請老太爺,就說小姐夜裡開窗受了寒,切莫驚動前院。」
南星點頭離去。
夏竹與守夜丫鬟合力將雲雪見扶上床,脫去被雨打濕的斗篷,又拿熱水替她擦淨手臉。
雲雪見縮在錦被裡,肩膀仍在輕顫,嘴唇卻燒得艷紅。
夏竹坐在床邊,一遍遍替她換額上的濕帕子。
雲鶴年披著外袍趕來,伸手探過孫女額頭,臉色立刻沉下去。
「燒成這樣,怎麼才喊我?」
夏竹跪在腳踏邊:「都是奴婢不好,沒照顧好小姐。」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先把薑湯端來。」
雲鶴年替雲雪見診脈,眉間越壓越緊:「連日少眠,鬱氣攻心,又添了風寒,此番來勢兇猛。」
夏竹眼圈通紅:「會不會傷著身子?」
「今夜能退熱便無大礙,若退不下去,就得守到天亮。」
雲鶴年提筆寫下方子:「藥煎得濃些,每隔一個時辰餵服半碗。」
他頓了頓,又交代:「今晚任何人來都不許打擾。」
夏竹連連點頭:「奴婢記下了。」
藥熬好後,雲雪見已經燒得神志不清。
夏竹扶起她,湯匙剛遞到唇邊,她便偏頭避開,手指攥緊了被角。
「別去……」
夏竹湊近:「小姐,您說什麼?」
「晏無羨,別去……」
雲雪見眼角不斷淌淚,聲音斷斷續續:「有埋伏……晏無羨,快走……」
夏竹只能用帕子替她拭淚。
「太子殿下好端端的,小姐別怕。」
「您已經回府了,小少爺也平安,誰都沒出事。」
雲雪見仍陷在夢魘里,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
夏竹握住她的手,鼻尖發酸:「奴婢在這兒,誰都傷不了您。」
長信殿中,晏無羨站在翻倒的書案旁,良久未動。
碎瓷劃破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滾落,他卻只凝視著桌角那枚黑色令牌留下的淺痕。
燕十三推門進殿,低頭稟報。
「殿下,雲二小姐已經安然回府。」
晏無羨聲音發沉:「沿途可有人跟蹤?」
「屬下清查過兩遍,並無發現。」
燕十三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雲小姐下車時步履不穩,許是受了寒。」
晏無羨抬眼看他。
「她自己深夜跑出宮,病了也是自作自受。」
燕十三低頭:「是。」
晏無羨等了片刻,見他仍舊站著,眉心蹙起。
「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屬下在等殿下吩咐。」
「孤能有何吩咐?」
燕十三看了眼他仍在流血的手,平靜道:「屬下這就退下。」
「站住。」
燕十三停步。
晏無羨走到藥櫃前,從最上層取出一隻黑木匣,隨手扔到他懷中。
「東宮醫官新配的退熱丸,擱著占地方。」
燕十三抱住藥匣:「送去雲府?」
「借母后的名義送。」
晏無羨扯過布條纏住掌心,語氣不耐。
燕十三應下,轉身時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讓醫官把用法寫清楚,她最怕苦,藥丸外面裹層蜜蠟。」
燕十三腳步頓了一下。
「屬下明白。」
同一時刻,雲府西院的側門悄悄開了。
雲念卿披著斗篷從青綢小轎下來,裙角沾著泥水,臉上還帶著從太醫院出來後未散的蒼白。
春桃扶她進屋,小聲道:「小姐,三皇子府來人了,已經等了兩刻鐘。」
雲念卿眼睛亮起,連濕衣都顧不得換。
「人在何處?」
「來人沒進院,只留了一封信。」
春桃將薄薄的信封遞過去。
雲念卿拆開火漆,裡面只有一行字。
「自今日起,沒有本王的允許,不許再擅自行動,若有違逆,雲府亦保不住你。」
她反覆看了兩遍,手指一點點攥緊。
三皇子這是要棄了她。
宮宴上的局是她親手所設,晏殊從頭到尾都在看著,卻任憑她被阿蕊當眾攀咬。
淑貴妃杖斃錢福和阿蕊,也只是怕延禧宮被牽扯進去,與救她毫無干係。
雲念卿閉上眼,腦中又閃過晏殊親自去王府正門迎接姜明姝的場景。
她跪在水榭外半個時辰,換來的只有幾句斥責。
姜明姝坐著相府馬車登門,晏殊卻親自相迎。
「憑什麼?」
雲念卿將信揉成一團,聲音變得尖利。
「她們一個占著雲家嫡女的位置,一個仗著相府嫡女的身份,憑什麼都踩在我頭上!」
她抬手掃過桌面。
茶壺和杯盞應聲墜地,碎瓷四濺。
春桃嚇得跪下:「小姐息怒,別讓外頭的人聽見。」
「聽見又如何!」
雲念卿抓起妝檯上的銅鏡砸向牆角。
「如今連你也敢管我了?」
銅鏡滾到春桃膝邊,春桃伏下身,不敢再言語。
雲念卿喘了幾口氣,忽然低聲笑起來。
「他覺得我辦不成事,我偏要辦給他看。」
春桃抬起頭:「小姐想做什麼?」
雲念卿看向窗外,聲音壓低:「去把我母親留下的那隻舊木匣找出來。」
春桃遲疑道:「那匣子不是一直封著嗎?」
「封著,才有用處。」
雲念卿踩過碎瓷,鞋底發出細碎聲響:「這一次,我不會再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陽光透進窗欞時,雲雪見終於睜開眼。
夏竹趴在床邊守了一夜,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
「小姐,您可算醒了。」
雲雪見動了動發疼的手腕:「什麼時辰了?」
「巳時剛過。」
夏竹扶她坐起,又在她背後墊了軟枕。
「老太爺說您得臥床三日,不許再看帳冊。」
雲雪見喝了兩口溫水:「藥呢?」
「正溫著,還有一盒藥丸。」
夏竹從妝檯上取來一隻烏木盒,打開後,裡面整齊放著十二顆藥丸。
「天亮前有人從後門送來的,說治風寒高熱最為有效。」
雲雪見抬眼:「誰送的?」
「那人不肯報名,說是皇后聽聞您受驚,特意賜藥。他將藥交給南星便走了。」
雲雪見捏起一顆藥丸,聞到熟悉的藥香。
這是東宮藥庫秘制的安神退熱丸,藥方出自祖父之手,其中幾味藥材唯有宮中才能湊齊。
匣底壓著一張藥方,落款處蓋著東宮醫官署的小印。
雲雪見靠在床頭,看了那印記許久。
夏竹將裹著蜜蠟的藥丸送到她唇邊。
「小姐,先吃藥吧。」
雲雪見垂下眼,將藥丸咽了下去。
蜜蠟化開,舌尖只剩淡淡甜味。
夏竹替她攏好衣襟,忍不住笑了一下:「皇后娘娘心真細,知曉您畏苦,還特意過了一層蜜蠟。」
雲雪見垂眼看著烏木藥盒,輕聲道:「別告訴旁人。」
「奴婢明白。」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一路從長街逼近雲府正門。
片刻後,守門家丁邊跑邊高聲通報。
「老太爺,老爺!」
「北境林大將軍的親兵已經到城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