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雪見攥緊袖口，強迫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殿下，裴辭手裡有兩淮鹽運底帳。」
晏無羨眯起眼。
雲雪見繼續說：「帳上蓋著晏殊的半月水蓮私印，三百萬兩貪墨鐵證。」
「裴辭若死在江南，這筆帳永遠對不上。」
「東宮費了多大力氣才把韓廷玉拉下馬，殿下甘心讓鹽務案爛成無頭公案？」
她說得條理清晰，搬出的全是朝堂利害。
晏無羨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滲人。
「雲雪見，你跟孤講朝堂大義？」
他伸手，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你方才那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像是在跟孤談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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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雪見喉頭一哽。
她知道自己剛才失了態。
「孤告訴你也無妨。」晏無羨鬆開她的下巴，退開半步，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
「裴辭在揚州蘆葦盪遇伏，身中弩箭，至今下落不明。」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八個字像一把鈍刀，從雲雪見的胸口活生剜了進去。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連唇都白了。
腦子裡「轟」地一聲，全是前世的畫面。
裴辭的屍體被大理寺衙役抬回京城那天，整件白衣都被鮮血染成了暗紅。
那方象徵著清流正氣的大理寺少卿官印，從他懷裡滾落，碎成了兩半。
永安侯老夫人趴在棺木上哭得泣血的慘狀，仿佛就在眼前。
雲雪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乾，手本能地撐住身後的書案，才勉強沒有滑倒在地。
晏無羨站在一步之外，將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帶倒刺的利刃在瘋狂攪動，將他的五臟六腑絞得粉碎，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硬生生壓下喉頭的血腥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嘲弄的弧度。
「怎麼，這就心疼得站不住了？」
雲雪見沒有理會他語氣里的尖酸，她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
「殿下派人去尋了嗎？」
晏無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裴辭的死活，與孤何干。孤憑什麼去尋他？」
「殿下恨我疑我都無妨，臣女相信殿下絕不會見死不救……」雲雪見紅了眼。
晏無羨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得更高：「雲雪見，你這張嘴真會說。」
雲雪見被迫仰著臉：「殿下若已掌握江南消息，就該比我清楚利害。」
「利害？」晏無羨低低笑了一聲，眼底卻半點笑意都無，「別把私心裹成朝堂大義，孤聽著嫌髒。」
晏無羨忽然一把扣住雲雪見撐在案桌上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腕骨硬生生捏碎。
「你算計一切，連孤都算在局裡。」
晏無羨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一頭髮狂的孤狼。
「雲雪見，既然你料事如神，那林睦遠提前回京，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計之內？！」
林睦遠！
這三個字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雲雪見呼吸停滯，瞳孔緊縮。
看著晏無羨因為「林睦遠」三個字而再次失控的模樣，她才真正窺見了這個男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前世，正是因為鎮北大將軍林睦遠回京。
淑貴妃和晏殊才藉機拋出那封偽造的私通密信，構陷皇后與林睦遠早有舊情。
那一局，不僅讓林家滿門抄斬，更讓皇后被廢，困死在那場冷宮的大火里。
晏無羨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只抱出了一捧焦黑的骨灰。
雲雪見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此刻掐著她的手，指節泛著慘白，整條手臂都在輕微地發抖。
他眼底翻湧的，根本不是方才吃醋時的暴怒。
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防備，一種眼睜睜看著至親慘死卻無能為力的滔天絕望。
他以為她也是設局的人。
他以為她像前世那樣，站在晏殊那一邊，冷眼旁觀著東宮的覆滅，冷眼旁觀著他母親的慘死。
這個大晏最孤傲的太子，此刻像一個護食卻遍體鱗傷的野獸，在對她展示最絕望的獠牙。
雲雪見的心臟驟然一絞，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來。
她反手抓住了晏無羨那隻掐著自己手腕的大手。
「晏無羨……」她嗓音啞得厲害，連名帶姓地喊他，「我沒有……我絕對不會傷害……」
「夠了！」
晏無羨像觸電般猛地甩開她的手。
他受不了她這副悲憫的眼神。
前世她站在晏殊身邊，看著他被萬箭穿心時，也是這樣一副憐憫的模樣。
她現在流眼淚，不過是因為心上人裴辭生死未卜。
她的眼淚，一滴都不屬於他。
晏無羨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肩背繃得僵直。
「滾。」
他低吼出聲。
雲雪見踉蹌著站穩。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捏得通紅、甚至有些發青的手腕。
疼痛順著經絡一陣陣傳來，卻不及她心底痛楚的萬分之一。
她看著晏無羨僵硬孤寂的背影，眼眶酸澀難當。
晏無羨回頭，眼尾發紅：「孤讓你滾出長信殿，聽不懂嗎？」
殿外似有腳步停住，很快又退遠，燕十三未敢進來。
雲雪見把那枚黑色令牌從袖中取出，放在書案邊緣，聲音低下去：「若殿下覺得我不配拿它，我還給殿下。」
晏無羨看也未看那令牌：「拿走。」
雲雪見的手停在半空。
他背過身去，語氣疲憊又狠：「孤給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雲雪見站著未動。
晏無羨未回頭：「雲雪見，別逼孤後悔今晚放你走。」
「殿下，保重。」
雲雪見聲音極輕地丟下這四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拉起墨色斗篷的帽檐，將自己蒼白的臉龐重新藏進陰影里。
轉身，一步步走向大殿那扇沉重的木門。
雲雪見跨出門檻，腳步停頓了一瞬。
身後空曠幽深的大殿裡，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被重重地砸碎在了青磚上。
雲雪見閉上眼，一滴淚滑落沒入衣領。
她沒有回頭，快步融入了門外漆黑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