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這本女書生男狐妖,倒是與別的話本不同,後來還有個心思狠毒的貪財和尚,非要女書生挖了男狐妖心肝。」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相配的評語,喃喃說:
「為什麼呢?我瞧著兩人挺相配的。」
杜青若伸手幫她整理頭髮。
「大約是情總要寫曲折才能婉轉動人?」
許桃嘿嘿一笑。
「我懂了!不知未來姑爺長什麼模樣,若是讓我家小姐受委屈,那便不是有情人!」
她一撫掌,露出自信的神色,就差把身後看不見的小尾巴翹起來。
「我手腳麻利,識字會推拿醫術,小姐難過了,我就帶著小姐私奔!保管把小姐伺候得舒服!」
杜青若覺得她這樣很可愛,彎起嘴角捏捏許桃的臉頰。
「仰仗許姑娘了。」
「包在我身上!」
「篤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姐,馬車已備好。」
老杜瓮聲瓮氣的,守在門口。
今早天氣不算好,霧氣重。
一輛藍色馬車朝著京郊方向行去。
老杜伸出半條腿垂在空中,手裡揚著馬鞭,坐在車架上,閒得昏昏欲睡。
車簾被風吹起,許桃捧著臉張望。
「哇,小姐,是糖人!哇,那邊有噴火的!」
車廂內的影子隨著車簾透出的光若有若無。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
杜青若瞬間抬眼,與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幾乎是一剎那,周越只覺寒氣灌入後頸。
他眼中,街上行走的路人穿上白衣,個個披麻戴孝,熱鬧的喧譁變為哭喪嚎叫。
那頂馬車變為冷森森的棺材,獻祭童女的天真笑臉後,是一隻鬼。
——杜青若
兩個杜青若的一舉一動在重合。
漫天粉白花瓣成了紙錢,車簾是飛舞的魂幡。
她在周越耳邊吹了一口冷氣,那雙手纏上了他的脖頸,將皮肉與骨頭一起擰成碎片。
「砰!」
三層酒樓上,周越手裡的酒杯驀然滑落,在地上滾了一圈。
所有好奇的、詫異的、關切的目光都聚焦在周越身上。
「周兄?」
坐得最近的世家公子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其餘人順著視線望向窗外。
那裡只有尋常街景,一頂毫不起眼的藍色馬車路過。
世家公子收回目光,與旁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浮起一絲古怪。
「周兄!你無事吧?」
周越緩緩眨眼。
「……無礙。」
他扯出一個慣常的笑
「大哥,你剛才看什麼呢?臉都白了,莫非是見鬼了?」
說話的是他帶來的庶弟,周既明。
十六七的年齡,正是少男心性,眼中半是玩笑半是好奇,藏不住的還有試探之意。
「休得胡言。」
他笑著低斥一句,掐著掌心,聲音恢復平穩。
怕嗎?恨嗎?
當然是怕的。
不過,他可是帶了擋箭牌,若計劃順利,輕而易舉,除掉兩人!
周越眯起眼,在周既明身上轉了一圈。
掉落的酒杯和酒水自然有店家派人上來收撿擦拭,這種小事也本該一晃眼揭過去。
然而周既明此時卻舉起了酒杯,說是幫大哥賠罪自罰三杯。
不一會兒,就引起一陣起鬨,混在人堆里拉也拉不出來。
他年紀輕輕,卻在這些人里玩得開。
那張肖似其兄、更顯飛揚的臉上,笑意愈發濃厚。
幾番笑鬧,他並未坐回原處,反而聲音清朗:
「馬場新到的幾匹大宛駒?我願隨幾位兄長同去一試!」
幾位本就與周既明交好的公子立即附和。
言談間,既明兄二字不斷從他們嘴裡說出,倒是眾人顯得多麼親密。
若是往常,周越自然是不會容忍弟弟出盡風頭,但現在,他只是放下酒杯,推脫喝不了酒。
有人有意攀談,湊上來同他聊些趣事,剛起了個頭:
「聽聞朝廷有意往商人……」
周既明仿佛無意般提高了聲音,笑著道:
「李兄,你上回說的那本圖譜,我托人尋著了,一會兒差人給你送去!」
那人被猝不及防點中,又是心愛之物,立即含笑應下,幾乎迫不及待湊上去詢問。
眨眼間,周越身旁空無一人。
一次是巧合,兩次便是故意。
男子之間爭權奪利,惡意排擠向來如此。
酒過三巡,侍從捧上新炙的嫩鹿肉。
周既明被嬉鬧的人群推上去親自執刀。
他手法利落,言辭殷勤,引得一片稱讚。
輪到給周越切肉時,好弟弟笑容不變,切下的肉卻明顯偏小,置於盤中,隨口笑道:
「大哥方才似有不適,這鹿肉性熱,淺嘗輒止為好。」
周越也是應下,不理會旁人怪異的臉色,並沒有半分失態,反倒是悠然自得。
「吾弟心性醇厚,愛護兄長。」
他誇得真心實意,動作散漫接過瓷盤,將周既明當作席間小廝,讓周既明暗地裡沉了臉。
周越不會跟他計較這種幼稚的小手段。
他自小就被母親嚴格要求,是名正言順的周府大公子。
父親再偏心,也越不過他的身份和母親家世去。
偏偏這些人還不死心,也讓宴席里的一些目光短淺貨色,真以為周既明能跟他爭一爭?
幾人吃了鹿肉,一身精力無處發泄,當真去馬場遊玩,說是要打馬球。
周越藉口不勝酒力,坐著馬車同他們往相反的方向分別,去了宴會地點。
其餘人也沒在意,繼續同周既明笑著談那翻新的馬場是如何廣闊,馬匹是如何精壯。
周既明自然也應下,瞧著是人畜無害,眼底卻閃過一絲陰狠,他遞給身旁小廝一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離開。
春日宴。
杜青若不動不說話不笑的時候,就是一幅安靜的仕女圖。
不惹人注目,也不生事。
她坐在原地半個多時辰,唯一的動作就是給丫鬟遞了一杯茶水和數塊糕點。
與她相比,那丫鬟倒顯得格外機靈,一會兒伸長了脖子聽貴女們談笑,一會兒又低下身鼓著腮幫子邊嚼邊點頭,跟杜青若嘀嘀咕咕。
她們坐在角落並不顯眼,其餘貴女也嬉鬧玩笑,並未注意。
「越兒,這些女子裡,你有那些喜歡的?」
周夫人眯著眼壓著聲音,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說出的話卻只是將人當作貨物挑選。
「說是貴女,不過是家裡不能掌權,養來交換的玩意兒,我們給她們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們為父兄帶來我們的資源,你可別犯糊塗,非要憐惜其中一人。」
「男子在世間不易,若是不把握機會,心狠毒辣,可當不得大丈夫。」
周越挪開眼神,並沒有應聲,不是因為不認同母親的話,而是他在挑選。
一妻兩妾是周家的傳統,妻子得是門第高貴,妾室得是溫和乖巧,好生養。
周夫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杜青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你不說?難不成是因為她?杜家,不過小官而已,配那賤種倒是還差不多,連做妾也配不上你。」
周越渾身惡寒不已,強行壓下喉頭將要嘔吐的痙攣,皺著眉。
「母親,你誤會了。」
「誤會?」
周夫人嘴角露出冷笑。
「那就別盯著人看,叫旁人發現了,還以為我周家沒教養你。」
「……是。」
許桃摸了摸肚子,掩著嘴悄悄打了個嗝。
她扯了扯杜青若的袖子,圓滾滾的眼睛瞥向桌面上另一盤糕點。
這是還想吃的意思。
這次杜青若卻沒有給她拿,反而是站起身,前往臨水亭台。
許桃連忙哼哼唧唧跟上去,她們一走,背後就響起些竊竊私語。
「這小丫頭胃口真好。」
「是啊,也不知道杜小姐怎麼養得她圓滾滾。」
許桃鬧了個大紅臉,低著頭溜得飛快,見她窘迫的模樣,身後笑聲卻更大了。
很快,她們說起旁的事情,又笑成一團。
杜青若在亭台坐下,伸手摸了摸許桃的肚子,臉上若有所思。
「平時也沒吃多少,怎麼會變得圓滾滾呢。」
「小姐!」
許桃跺腳,還沒說什麼。
不知是出了什麼事,貴女們傳出一聲聲驚呼讚嘆。
「快看!」
杜青若看去,只見紅衣灼灼,一線水光從堤岸斜斜划過。
頭戴錦冠的周既明,騎著一匹馬駒踏水而來。
衣袂與鮮紅的髮帶在春風中獵獵飛揚,帶著一股未經世事徹底打磨的、蓬勃到近乎囂張的生命力。
他目光明亮地掃過岸邊柳蔭下的貴女們,那笑容里沒有兄長周越的溫煦,只有全然的、感染人心的歡愉與自信。
所到之處,驚呼低笑不絕。幾位原本正矜持談笑的貴女,手中團扇忘了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那道鮮紅的身影。
連原本圍著周越寒暄的幾位年輕公子,也被這動靜吸引,轉過頭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嘆。
他太懂得如何吸引目光,也太懂得如何讓自己看起來無害又耀眼。
堤岸春色、錦衣玉冠的其他人,都成了他的黯淡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