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片灼目的鮮紅,落在主位上的周夫人眼裡,卻刺得她殺意翻湧。
這番刻意賣弄,讓她想起了這賤人的母親,也是一等一地博人眼球,將她夫君的心一同攬了去。
真是有什麼樣的母親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上樑不正下樑歪,這個賤種張揚的行為,讓她暗中屬意、家世品行都堪為周越良配的貴女,看得目不轉睛。
周夫人不動聲色,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厭惡。
她不能失態,更不能在眾人面前流露出對庶子的明顯不滿,那會有損她賢良主母的名聲。
「二公子倒是活潑,去提醒他一聲,既是赴宴,便該守禮,莫要驚擾了諸位夫人小姐的雅興。」
嬤嬤心領神會,連忙應下。
周既明仿佛全然未覺來自主母的冷待。
他利落翻身下馬,笑著同幾位相熟的公子與小姐打招呼,言談舉止,熱情爽朗,更是引得一片好感。
他越是耀眼,周夫人面上的神色就越是平靜。
平靜之下,怒意也就越是沉鬱。
「這就是你帶來的好弟弟!」
她的眼神如刀似劍,刮向身側的兒子。
這場宴會,周既明本是進不來,都怪周越,一聲不吭將這賤种放進來,偏偏她還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將人趕出去。
面對母親的斥責,周越乾笑了兩聲。
他的視線越過喧鬧的宴會,落在遠處的臨水亭台上。
一聲馬兒的呼哨,杜青若側過頭,後知後覺想到,馬場似乎已經建好了。
許桃心大,很快忘卻方才自己被嘲笑的事,在她身旁轉來轉去,嘰嘰喳喳,像只雀躍的小鳥。
「小姐小姐,我們就回宴會嘛,剛剛來了個紅衣小公子。」
杜青若收回目光,落在許桃興奮的臉上。
這丫頭精力太盛,若不想辦法消磨,夜裡准又睡不著,要溜去廚房摸點心。
她難得心裡起了促狹的念頭,支著腦袋。
「你呀,還是惦記那盤糕點,不許再吃了,去拿些話本溫習上午習的字。」
許桃不樂意攪著衣擺。
「壞小姐,哼!」
她突然故意湊上前,用自己胖乎乎的臉頰使勁搓了搓杜青若,蹦蹦跳跳朝馬車小跑去。
杜青若摸摸自己冰涼的臉,只覺被她染了熱度。
不知道想到什麼,她發了會兒呆,等到聽不見許桃的腳步聲了,才站起身翻下欄杆。
「……一會兒你從左邊上去,跟她說兩句話,引她轉頭,我就從右邊撲出去,用這浸了藥的帕子捂住嘴!拖到後面林子裡,神不知鬼不覺!」
吳老三壓低了嗓子,正說得唾沫橫飛,冷不丁,餘光瞥見一抹粉色裙角,鞋上的珍珠瑩白,照出人影。
他緩緩抬頭,看清面前的場景,一張嘴不由自主張開。
杜青若一隻手抓住吳老四的脖子,輕輕一扭。
「咔噠。」
他看著杜青若鬆開手,吳老四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爛肉,軟塌塌堆在草垛邊。
吳老七哆哆嗦嗦,轉身就要逃,被她抓住頭髮,按住腦袋砸在泥地上!
吳老七後脊聳動,忽然也軟塌下去。
吳老三見了兄弟頃刻間慘死,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鑽出腥臊味,口齒不清求饒。
「饒、饒命!大俠……不,菩薩!祖宗!饒命啊!」
吳老三雙手胡亂地在地上抓撓,不停往後退。
「我……我就是個拿錢辦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饒命!饒命!我給菩薩磕頭了!」
他打著哆嗦,腦子裡升起荒謬念頭。
這還是人嗎?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有人殺人,跟掐死只螞蟻一樣簡單。
「不知道?」
杜青若語氣不滿。
她朝前走了一步,吳老三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怪叫,幾乎背過氣去。
「知、知道!知道一點!是個男人讓我們過來!穿著綢衫,顯然有點錢!戴著帷帽,看不真臉!出手很大方,先給了二十兩定金!」
杜青若靜靜地聽著,眼神落在他因恐懼的臉上,仿佛在評估這番話的真偽。
「他……他說事成之後,在馬場後頭的柳樹下,放剩下的八十兩……」
吳老三語無倫次,拼命搜刮著記憶里每一個細節,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來證明自己的用處。
「是他!他給我看了畫像!就是您!他說話有點……有點拿腔拿調,不像咱們市井裡混的,倒像……倒像那些茶館裡說書的,或者……或者那些府里的管事老爺?錢在馬場!在馬場!」
他哆嗦著拿出一幅小像。
杜青若只看了一眼,接過撕碎後揉成一團,扔進湖水中。
紙張很快泡爛,上面的墨痕被水一染,不說看不清,即使是最好的裝裱師也無法復原。
她靜靜聽著,試圖從吳老三的話里找出線索。
吳老三越說越混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綢衫、帷帽、拿腔拿調,另一個兄弟。
這些碎片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人影。
「說……說只要把人帶到林子裡,鬧出點動靜,引人過來瞧見就行……別的、別的沒多說!真的!祖宗,我就知道這麼多!錢還沒到手,兄弟就折了……我、我這就滾!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踏進京城一步!求您……求您高抬貴手!」
他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上很快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風從湖面吹來,掠過草垛,帶起細微的沙沙聲,也送來不遠處宴會上隱約的絲竹與笑語。
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卻在同一處上演。
杜青若有些驚訝。
「那人不叫你殺我?」
吳老三口齒都變得不太清晰,眼淚掉下來,哭得滿臉髒污。
「是、是,是這樣!」
杜青若懂了。
「原來如此,是老一套啊,毀了我名節,逼迫我嫁出去。」
杜青若舒展了眉頭。
還以為是別的麻煩事,原來僅僅如此,這就好辦多了,直接殺掉就成。
「叫吧,」
她笑了笑。
「叫得不夠大聲,我就殺了你。」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河堤不遠處傳來。
談笑的公子貴女們個個朝臨水亭台看去。
周夫人眼中閃過不悅,招手喚來管事:
「快去查看,莫要驚了客人。」
周既明是個好事又好勝的,他正與一群少年鬧得正歡,怎會容忍被搶了風頭,當即嚷嚷道:
「諸位!光天化日,京郊勝地,豈容魑魅魍魎作祟?我等在此,正該仗義執言,看個究竟!可有人願與我同往?」
他一番話熱血激昂,瞬間激起了幾個年輕氣盛公子的附和。
一群人浩浩蕩蕩朝著臨水亭台方向走去。
周夫人瞪了若無其事的周越一眼,讓家丁在前開路。
「越兒!你還不過去幫幫你弟弟。」
周越臉上嚴肅沉穩,他低垂著頭,心臟在胸腔里沉沉撞擊,短促應了一聲。
這裡好似只有風聲。
亭台欄杆下,吳老七瞪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胸口詭異的凹陷一塊,仿佛被什麼巨力瞬間錘塌。
屍體還在抽搐,七竅淌出鮮血,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尿臊氣瀰漫開來。
「嘔——」
當即就有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彎腰乾嘔起來,那點子俠義情被眼前的慘狀瞬間嚇沒了。
幾個人臉色發白,直往人群中心、尤其是看似鎮定的周既明身後躲。
周既明臉色變了變,沒想到真是出了命案。
他喉結動了動,維持著領頭人的氣度,硬著頭皮道:
「保護女眷!再去幾個人,看看周圍還有無異常!」
更大膽的家丁和公子,顫巍巍地撥開更深處的草垛。
「這、這裡還有!」
一聲驚呼。
「這邊……也、也有一個!」
另外兩具屍體被發現。
一具背朝上,額頭凹陷,另一具喉骨盡碎,面容青紫。
皆是瞬間斃命,連掙扎的痕跡都極少。
冷風吹過湖面,卷著血腥氣掠過每個人的鼻尖。
周夫人捂住鼻子,實在是難以忍受這股骯髒氣味。
一場宴會,就因死了三個乞丐擾被攪擾。
她心頭不悅,臉上神情卻是悲憫。
「真是造孽……」
周夫人高聲吩咐道:
「快去報官!再讓人仔細清點咱們赴宴的賓客人數,可莫要再出什麼差池,驚擾了哪位公子小姐。」
家丁們應聲而動,一部分人守住現場,一部分人開始高聲清點分散在堤岸各處的賓客。
周既明則站在稍遠處,最初的驚嚇壓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興奮的打量。
他摸著懷裡父親給的鐵牌,嘴角掛上笑意。
還未等清點結束,人群里不知是誰疑惑出聲:
「杜小姐呢?」
一個管事模樣的家丁匆匆跑來,臉上帶著慌張。
「夫人!人數……人數似乎不對!杜家小姐與其貼身丫鬟,不見了!」
「什麼?!」
周夫人眼角露出一絲惱火。
怎麼又是這個杜青若!
「不見了?方才不還在亭中?」
周既明立刻接話,聲音朗朗,瞬間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可是受驚過度,躲到何處休息去了?快讓人在附近仔細找找!」
人群頓時一陣低聲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