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聲不緊不慢,朝著郊外,穩穩行去。
許桃歪頭,拔下頭上的素銀簪子,戳動那小木盒,並未發現什麼機關,才大著膽子打開,果然只是一株人參。
「呀!小姐,那人真的沒騙我們。」
許桃欣喜地將木盒放在膝蓋上,照著日光仔細看了又看。
「回府之後,給小姐燉上一隻老母雞!」
她之前還因周既明的話又驚又怕,如今胖乎乎的手捏捏人參根須,一臉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將他人拋在腦後。
杜青若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周……」
她想了想,發現實在是記不起來周家二公子的名字,不禁失笑。
「周越倒像是藏在一旁,就等著周二羞辱我們後立刻跳出來偏幫,顯得別有用心。」
許桃眨巴眨巴眼,湊上來抱住杜青若手臂,感受著下面結實有力的肌肉,撒嬌道:
「我才不管,總歸小姐會解決他們,我只負責和小姐一直在一起,讓小姐開開心心。」
杜青若彎了彎嘴角。
「嗯,放心。」
許桃掰著手指,嘴裡嘀嘀咕咕數著燉湯要用的藥材。
馬車在一處林中停下,走出樹林,便是一處開闊草地,能從高往下俯視整個馬場。
距離不遠,還能聽見年輕男子熱鬧的叫喊。
杜青若從馬車內取出一把長弓,綁帶紮緊袖子,顯露出有力的肌肉輪廓。
她站在林中,輕易將長弓舉了起來。
搭箭,眯起一隻眼睛,瞄準,拉滿弓弦。
冰冷的箭矢帶著寒光,對準一人。
馬蹄踏碎春草,翻起一片泥土腥氣。
馬球場圍欄邊,十幾個錦衣少年或坐或立,正高聲起鬨。
場中,一身紅衣的周既明,與四蹄踏雪的馬駒配合巧妙。
他俯身、揮桿,動作行雲流水,馬球應聲入網。
「好——!」
喝彩聲轟然炸開。周既明勒住韁繩,揚起張揚笑意,額角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閃著碎金。
「既明兄,你這騎術,京中同輩里怕是要稱第一了!」
有人揚聲喊。
「第一不敢當,」
周既明笑著翻身下馬,接過小廝遞來的汗巾,卻不急著擦,只隨意搭在肩上。
「不過是這畜生通人性,知道我想贏。」
他拍了拍馬頸,那馬便親昵地蹭他掌心,引得周圍一陣艷羨。
「這馬叫什麼名兒?」
「踏雲。」
周既明揚眉。
「半年前父親在馬市上一眼相中,販子不識貨,只當是尋常走馬,父親便花二十兩銀子買下來送我。」
「二十兩?!」
幾個公子哥兒鼓掌叫好。
「這等神駿,百金也難求!周兄果然好運道!」
周既明笑了笑,沒再接話。
他接過酒壺,倚在圍欄邊,喝了幾口,那姿態既不過分矜持,也不過分親近,偏偏所有人都願意往他身邊湊。
場上另一個騎裝男子策馬過來,笑著抱怨。
「方才那球,分明是我先截到的!」
「李兄,你那匹馬腿短,怪不得我。」
周既明抬手,親自斟了杯酒遞過去,笑意裡帶著三分促狹,豪氣道:
「下回換匹好的,我讓你三桿。」
李姓男子頓時眉開眼笑,接過茶一飲而盡,旁人更是熱鬧非常,互相開起玩笑。
這便是周家二公子的本事,他既能一枝獨秀,也能讓身邊人不覺得被冷落。
「再來一局?」
有人躍躍欲試。
「哈哈哈,既如此說了,不做陪,倒是不盡興。」
周既明放下茶盞,一招手翻身上馬。
幾人連聲應道:
「快,多耍上幾回,早些打完,好去花樓喝酒,給既明兄散散晦氣。」
「晦氣?」
周既明挑眉,似笑非笑。
「不過一小女子罷了,還難不倒我。」
「自然自然,快,周兄接好了!」
周既明揚起笑,揮桿!
出身不好又如何,嫡母刁難又如何。
——有些人,生來就在高處。
有些人,必須把別人拉下來,自己才能站上去。
而他身後有父親,那些暗衛不會讓他失望。
今日只是個開始,他將一步一步,為母親奪回正妻之位!
馬球飛過草場,所有人目光一錯不錯緊盯著,隨之驅動馬兒。
似一陣疾風驟馳,又似迅鳥掠過肩膀。
李家公子皺眉動了動手臂,嘶一聲,察覺肩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風聲呼嘯,血腥味瀰漫開。
在馬場外守著的小廝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見人群停下動作,駿馬停止奔跑。
他們視線都被周既明吸引。
周既明胸前插著一隻箭,尾端的羽毛還在不住顫動。
他緩緩低頭,表情茫然,像是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紅衣開始濡濕,範圍越來越大,耳中嗡鳴後,才似重回人間。
「啊!少爺!」
「周兄!」
「有刺客!快跑!躲起來!」
人群吵吵嚷嚷,騎馬四散奔逃,只剩下周既明僵坐馬上。
他不知這箭是從何而來,甚至沒辦法感知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
「篤!」
又是一支!
無法想像那人力氣有多大,箭術多麼高強……
第一支箭破開,木屑紛飛。
第二支箭穿進他的胸口,兩支箭頭深扎體內,位置分毫不差。
兩箭穿心——
周既明胸口起伏,顫抖的手後知後覺捂住心口。
痛,好痛!
他圓睜著眼睛,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想說什麼?想要回憶什麼?
覺得震撼,覺得可笑,但來不及,什麼也來不及!
一滴淚從眼角滑過,他最後的輕哼聲只有:
「娘——」
踏雲韁繩被牽動,甩了甩耳朵,跺著馬蹄打個噴鼻。
杜青若鬆開弓弦,微眯著眼睛,嘴角勾起,能看出心情好上不少。
馬車繞回官道上。
越是朝正路走,血腥味越是濃重。
老杜抽出小腿上綁著的匕首橫在身前,眼神銳利四處巡視。
「小姐,路上好似有個人?」
杜青若掀開車簾,對著身後的許桃囑咐一句:
「別出來。」
「是——」
許桃拉長尾音,好奇朝著外面看,卻被她放下的帘子擋住。
路上確實有人,一身黑衣,遮著面容,躺在黃土路中。
再看周圍,血跡四處噴濺,幾乎將密林,草里,染成一片紅色。
老杜伸長脖子瞧了片刻,沒敢離開馬車。
倒不是他怕死,而是怕馬車裡面的小丫頭出什麼意外,杜青若定會遷怒他。
杜青若上前,伸出手試探黑衣人的脈搏。
是身受重傷。
寒芒閃過!
奄奄一息的人頓時暴起,滿臉猙獰,高高舉著一把匕首直刺她面門!
杜青若側過身體,掐住男人的脖頸,一把將人按在地上。
幾乎是瞬間,她皺了下眉。
這人骨頭被她不小心捏碎,沒救了,不能問出什麼。
果然,男人的臉深深陷入土中,渾身抽搐幾下,不動了。
「小姐?!可是有什麼問題?」
許桃剛冒出了腦袋,就被老杜按了回去。
「真麻煩。」
杜青若沒有回答許桃,她只是低聲呢喃一句。
這些人都身著黑衣,顯然不是普通匪徒。
她伸手朝男子腰間胸口摸去,掏出一塊木牌。
這木牌巴掌大小,上面什麼也沒寫,只刻了只猛虎,做工非常熟悉。
杜青若思索片刻,指尖撫過木牌,從記憶深處挖出某個江湖組織。
「金銀窩的人,怪不得如此兇悍,可這些匪徒,不是被朝廷剿滅了嗎?」
杜青若揉了揉眉心,放棄思考。
「罷了,都交給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