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滲入土壤,留下一片暗紅色。
風捲走濃重的腥味,只留下急促的呼吸聲。
杜青若動動耳朵,望過去,草叢裡還躲著一個。
「周越?」
草叢裡還躲著一個——不是屍體,是活人。
她疑惑的聲音很輕,在周越耳中卻宛如驚雷。
心跳幾乎要震碎耳膜,恐懼、驚駭、哀求、絕望種種情緒混雜。
分不清是不甘心還是僥倖。
只知道它們密密麻麻從每個求生的縫隙鑽出來。
周越沒有後退,他一手死死捂住小腹,指縫間不斷湧出溫熱黏膩的液體。
他的臉色似佛堂里供奉的蠟燭,嘴唇一片淤灰。
那身精緻華貴的錦袍沾滿髒污與血。
他機關算盡,最終還是遇上了杜青若,難道一切又是落得一場空?!
周越穩了穩心神,躲在草叢裡,屏息,一動不動。
可杜青若還是找到了他。
像獵食者總能找到獵物。
「杜……」
周越嘴唇翕動,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咽下,最後模糊成嗚咽。
「杜姑娘……」
他試圖撐起身體,小腹的傷口立刻湧出更洶湧的血。
周越痛得弓起背,費力地仰起臉,用一種哀求目光望著她。
「救我……求你……」
他的聲音破碎,斷斷續續。
「我是周家大公子……你若救我……周家會給你……你想要什麼——」
他說不下去了。
利益衡量也好,求饒也罷。
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那張平靜的臉忽遠忽近,像噩夢裡一樣。
她會救他嗎?
心裡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周越渾渾噩噩,無法否認的抱著一絲期待。
救救他吧,至少他表面上沒有什麼壞心思。
他還送給她人參,那是他從未來聘禮中取出來的,他付出了這些,救救他好嗎?
仿佛是回應希冀的目光,杜青若蹲下身。
她沒有說話,冰冷的手輕輕撥開他的手,仔細查看那道傷口。
她的手真的很冷。
周越知道自己流了很多血,血雖還是熱的,身體也在變冷,但杜青若的手更冷。
他已經開始神志不清,只知道抓住眼前的機會,看著她——
日光下,杜青若的臉微微發光,湊得太近,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杜青若皺著眉,目光專注。
與上一世不同,她的目光既不冰冷,也不殘忍,甚至是溫和的、耐心的。
周越提著一口氣,心高高掛在懸崖上。
「唔,不好辦,血止不住,臟腑怕是傷了。」
杜青若沉吟。
周越極其緩慢的眨了下眼睛,生鏽的思緒才鑽出一個念頭——她是在考慮救他。
真的嗎?
這似乎更讓人難以置信?!
「我不想死……」
周越想抓住這個機會,即使他真的要死了,呼吸似一縷將散的煙,他艱難拉住杜青若的裙擺。
「救我……」
杜青若看著他的不斷淌血的傷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她喘了口氣,直接坐在了地上。
「傷口太大,這樣死,是很難受的,你的血會流干,身體會一點點變冷。」
周越茫然,他甚至懷疑自己產生幻聽,否則杜青若怎麼忽然開始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可真的無關緊要嗎?
她在描述他的死相。
杜青若看著他那張不解的臉,輕聲道:
「救不回來了,你想讓我幫你,對嗎?」
周越:「……」
高高懸著的心終於墜入了深淵,有一股意料之中的味道。
他明白了……
周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心裡只有一個瞭然的想法: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正因為他會死得很痛苦,所以她才大發慈悲讓自己結束痛苦。
周越絕望地癱在地上,眼中偏黃的草色隨風搖擺。
他想逃,可他的身體早已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杜青若伸出手——
那隻很熟悉的、冰冷的手。
輕柔地覆上他的脖頸,像春日未消的殘雪,清晨瀰漫的淡霧。
杜青若低下頭,長發垂落,在他模糊的視野里放大。
「不會疼的。」
她說。
周越瞪大眼睛。
呼出的氣息似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泛起漣漪。
杜青若鬆開手,掌心裡,旁人的溫熱血液正漸漸變涼。
她站起身,走回馬車。
「小姐,您沒事吧?」
許桃掀開帘子,擔憂地探出頭。
杜青若拿著帕子擦擦手。
「沒事,那有個人,救不活了,我們走吧。」
許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有追問。
老杜沉默地揚起馬鞭,馬車重新駛上官道,朝著京城方向而去。
這裡只留下血跡與一地慘死的屍體。
至少周越看起來死得很安詳,或許是因為杜青若輕輕合上了他的眼帘。
……
有時候,回憶著過去的事情,就像隔著一層水霧,怎麼都看不真切。
思緒混亂時,有一隻手,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
深夜,周府。
月輝如白練,柔柔越過紗窗。
床上之人的身形一顫!
周越睜開雙眼,猛然從床上彈起身!
他顫抖的手下意識摸索著臉頰,是一層濕粘的汗水。
摸索著眼睛,睫毛下意識輕顫。
捂住自己的喉嚨,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不是真正還活著。
難道一切又是一場夢?
守在床下打瞌睡的小廝聽到動靜連忙爬起來。
「少爺!您是做噩夢了?」
周越吞咽一口唾沫,想要說些什麼,看著那小廝的臉,說出的話卻是:
「你……不是死了?」
他想起來了,這小廝早已因一件小事被母親下令杖斃。
小廝打了個哆嗦,瞌睡嚇得一乾二淨,腿一軟跪在地上,發出清晰的咚聲,咚咚咚磕頭求饒。
「饒命啊!少爺!小的不敢瞌睡了,求您放過小的!」
周越恍恍惚惚掀開錦被,眼神在房中巡視。
沒錯,這是他的房間,卻又有些不同。
若是說最大的區別,便是及冠之後,父親送他的屏風不見了。
那屏風極其精美,是母親母家還未衰敗時,父親耗費心血,派人打磨三年,才在趕在及冠那日,命十數名壯漢搬入他房中。
母親喜歡那屏風,絕不會允許他搬下去。
周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想要得到什麼結論。
他看著不住磕頭,一臉祈求的小廝,似乎看見了在杜青若面前搖尾乞憐的自己。
杜青若看他也會像自己一樣冷漠嗎?
周越推開門扉,曾經自己來往忙碌的身影仿佛在眼前重現。
幾個不同年齡、不同服飾,正做著不同事情的自己湊在一起,仿佛是感受到了目光,同時望向站在房內的他。
他似乎真的瘋了,已經瘋了。
周越眼神動了動,落在桌案上,拾起一封書信。
小廝不敢不聽,側頭往窗外夜色望一眼,試探道:
「如今是子時,公子可是要用些膳食?」
周越照著月色,死死盯住信中的內容。
那是他與恩師的信件。
當朝大儒何先生,勸他今年不必太露鋒芒,公主駙馬並非是好差事。
待到及冠一舉狀元,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再入朝堂。
他回到了,半年前。
秋月照舊枝,人間不同時。
小廝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琢磨著主子的想法。
突然!他聽見一聲笑。
「哈!」
「哈哈哈哈!」
周越一掌將信紙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仿佛要震落雕樑畫棟間的灰塵。
他手掌發麻,清晰灼痛楚驅散那股不真實感。
眼中的情緒不是恨也不是怨,是喜!
他會屈服嗎?
不會!!
半年!知曉未來半年他能做多少事情!
與死比起來,這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他的影子被月色投在白牆上,仿佛生了蟲蛀的木偶,笑得前仰後合。
小廝驚恐,不斷往後縮。
中邪了,大公子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