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瓷師姐。」
杜青若拱手拜了一禮。
棠瓷擺擺手。
「金師妹忙著呢,這次是我來聯繫你,說起來,你這院子最是接近後巷,倒是方便了我們。」
杜青若沒說話,棠瓷早已經習慣她這個性子,自顧自道。
「谷主嘛,她突然發現你的身份好像不能靠近三皇子。」
棠瓷雙手一拍。
「她就說算了,叫你去殺人還是折損了你的壽命,她另外派了人去。」
杜青若神情淡淡,並沒有應下。
棠瓷跳下牆頭,湊近細細查看她的臉色,皺眉反手捏住她的手腕,仔細把脈。
「你又用了內力?」
她語調高昂,聲音有些大。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用內力的嗎?這玩意兒調動你全身氣息,血液流得更快,到時候毒素布滿全身,你是嫌自己命長是不是?!」
她恨鐵不成鋼搖著杜青若肩膀,搖不動,但不防礙她崩潰。
「你和谷主能不能讓我省點心!等著!我這就去上報,給你加大藥量!」
杜青若拉住她的手。
「師姐,我依舊會混入秋狩,會完成任務。」
秋風打著旋兒飄過。
棠瓷掙扎扭了扭手腕,發現松不開。
她沉默片刻。
「谷主叫我別告訴你,但我想著,還是我了解你。」
杜青若有些訝異,抬頭望著她。
「什麼?」
棠瓷顯然是不想說,背著身,兩人僵持片刻。
最後還是棠瓷敗下陣來。
她轉過身,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藥瓶,表情堅毅。
「你不是一直在找,這些年一直在京中開青樓的人。」
杜青若一點點鬆開了手,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她臉上一片空白。
眸中似被什麼點亮,熊熊烈焰燃燒起來,幾乎讓她渾身發熱。
「誰!?」
杜青若急切握住棠瓷肩膀,兩人湊得極近,她的力氣大,此時竟然是忘了收著力氣。
棠瓷嘶了一聲,往掌心倒了兩粒藥丸,掐著她的臉餵進嘴裡。
「你如此境況,我怎麼敢告訴你。」
杜青若舌尖發苦,似是驟然清醒。
她鬆開棠瓷,沒有再逼迫,只低低喚了聲。
「師姐。」
「你知道,這是我的夙願,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棠瓷鼻尖一酸。
「你們這些小姑娘,就知道裝乖扮可憐,惹得我心軟。」
她注意著杜青若急促的呼吸。
「七年前,三皇子早已有奪嫡之心,暗地裡開辦京中最大的青樓,接待富商大賈與朝中重臣,探聽消息。」
杜青若幾乎將牙咬出了血。
「是他!是他!」
棠瓷見她臉色,愁得直撓頭,手忙腳亂就要再倒幾粒藥。
「冷靜冷靜!」
棠瓷生怕她太激動得了瘋病。
杜青若撐著身體,雙眼隱隱發紅。
火,那夜的火在夢魘里出現。
到處都是鮮血,走過一具具熟悉的屍體,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血和淚幾乎都要流干,感受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冷,像是把杜青若的心掏出來砍成一灘爛泥。
過去與現在隔著最遙遠的距離,就像是永遠無法觸碰,也不會再有的未來。
杜青若嗓子裡似乎染了血,她捂住心口,渾身顫抖起來。
不等棠瓷有所動作,躲在門口的許桃猛然躥出來。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棠瓷早已經想到這副場面,她取出三根銀針,幾下扎在杜青若的手腕內側、頭頂正中,防止她氣血攻心。
「別動!」
她分出一隻手一把拉開許桃。
「你想死嗎?」
許桃奮力掙扎。
「放開我,壞人!你是壞人!」
她一口咬在棠瓷的手臂上。
「啊!你這丫頭屬狗的!我還給你夾過菜!跟你說過話,這麼快就不認識了?」
棠瓷左手一人,右手一人,幸好她是習武中人,對待小丫頭自然手到擒來,一掌拍在許桃後頸,騰出手繼續施針。
杜青若沒有暈過去,洶湧的殺意和恨填滿這具早已經殘破不堪的軀殼。
苟延殘喘活到現在,不就是為了仇恨。
恨啊,她怎麼能不恨,到最後,什麼都要奪走,什麼都無法留下。
孤身一人,獨生一人。
「醒醒,醒醒。」
棠瓷拍著她更加慘白的臉頰。
「若是以後再動用內力,你恐怕活不到明年春天。」
她蹙眉。
棠瓷接著道:
「秋狩這事,我知曉你必定會出手,但有我們的幫忙,你應該會輕鬆一些,總之,別勉強自己。」
棠瓷攥著手裡的藥瓶。
「我既是想勸你養好身子,又想著你不知道真相,心裡始終鬱結才告訴你。」
她故作輕鬆捏了捏杜青若冰冷的臉頰。
「進屋,來,進屋。」
眼見杜青若似是平靜下來。
棠瓷悄悄嘆了口氣,扛著許桃,又緊緊拽著她進屋。
燒旺了爐子,又給她餵了不少藥,才拿過桌子上的木牌和信件,一步三回頭離開。
棠瓷翻過牆,蹲在地上,抹了抹臉。
她低聲喃喃。
「師妹啊師妹,你別怪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有這麼高強的武功,只有你壽數將盡,為了大業,去廝殺,去報仇吧,別讓自己留下遺憾。
杜青若不動也不說話,像是一尊廟裡的泥塑。
她抬起頭,久久望著門外的天空,伸出手,絲絲縷縷的雲似乎就能抓在掌中。
「三皇子……」
她喃喃自語,似乎是嗤笑了一下,又輕又快,像是錯覺。
「皇位,權力,生命都想要是嗎?」
值得這麼多人當踏腳石嗎?
許桃摸著酸痛的後頸,陡然爬起來,像只受了驚的幼鹿,焦急呼喚。
「杜青若!」
「嗯,我在。」
杜青若應了一聲。
許桃只能看見她的側臉,似乎,相比早上更加憔悴。
她翻身下床,撲到杜青若面前急急繞了幾圈,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小姐!方才那人是誰!怎麼感覺您的手好像更涼了?」
杜青若搖搖頭,沒回答她那人是誰。
「涼嗎?是錯覺吧,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不用管我,你去再多認些字。」
許桃有意說俏皮話,摟住她的肩膀。
「不要嘛,我要跟小姐永遠在一起,有小姐在,我就不用學了。」
杜青若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
「不准偷懶。」
許桃抬頭嬉笑著,卻發現杜青若沒有笑。
她眼神冷得可怕,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許桃鬆開了手,有些害怕,怕的不是杜青若,她想了想,忽然問:
「小姐,你會一直帶著我對嗎?」
杜青若握住她的手。
「會。」
許桃安下心來,身子一歪,靠在她的膝蓋上。
「你在哪,我就在哪。」
……
以往杜青若很少出府,都是隨便吃些東西填飽肚子就成。
如今有了許桃,她午膳便會帶著小姑娘出去。
許桃挽著杜青若的手出門,沒注意一腳踢到遠門的食盒。
她探頭看了看,正要伸手,卻被杜青若攔住。
「是不是忘了,不能吃。」
許桃立即收回手。
「聞著挺香的,不過我聽小姐的話!小姐說不吃,我就不吃!」
兩人走遠,躲在遠處的僕從才偷偷摸摸提走食盒。
「我就說了這小姐脾氣怪得很,她不吃,我們吃,來來來,分了。」
「這飯菜也沒啥問題啊,我都偷吃大半年了。」
「管他的,府中一切都有定例,就這杜小姐的花費沒人管,幸好今日輪到我們當值,不然就又要跟其餘人搶了。」
許桃偷偷扭頭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也覺得很奇怪,但小姐一定是對的。
兩人出了府門,隨意找了個戲園子坐下。
許桃好奇地四處張望,戲台上鑼鼓聲起,將她嚇了一跳。
旦角粉墨登場,手持一張帕,慢步咿呀唱起來。
「身居煙花柳巷,心中暗自悲傷。」
「盼只盼,早拓苦海,尋一個,如意郎。」
許桃從未見過這些唱詞,也聽不懂,急得抓耳撓腮。
杜青若在二樓找了位置坐下,隨意點了幾道菜,便仔細同她解釋。
「這是京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第一幕是青樓女子想要擺脫青樓,找個人救自己脫離苦海。」
許桃憋紅了臉,小聲問。
「青樓是不是什麼不好的地方,之前我爹就想把我賣掉,只是有個員外出價更高,他就要把我賣給員外。」
杜青若嗯了一聲。
「非常不好的地方,裡面都是些苦命的女子。」
許桃對台上的花旦有些同情。
「這樣啊,要是遇上小姐就好了,小姐一定會救她們的!」
杜青若手一抖,杯中茶水灑出來,沾濕了衣袖。
許桃呀了一聲,連忙幫她擦拭乾淨。
下方正唱道:
「今日李公子又來院中,待我喚我兒出見!」
「十娘!十娘!」
李甲與柳遇春見十娘,一見鍾情。
許桃皺眉,有些惴惴不安。
菜端上桌,她卻不去看,隻眼巴巴望著下方。
「怎麼了?」
杜青若疑惑碰了碰她的拿著筷子的手。
許桃驟然回神,她捨不得錯開眼,看著李甲對杜十娘一番恭維。
「覺得,覺得很為十娘擔憂。」
許桃低頭匆匆吃了兩口飯。
杜青若沒說話,只是將好菜色往許桃那邊推了推。
「先吃飯。」
「是!」
許桃捧著碗,並未注意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杜姑娘,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