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額頭上有些細小的汗珠,面色因失血而泛白。
左手掌心卻被紗布包裹得嚴實,似乎傷口已經結痂,紗布上並沒有什麼血跡。
杜青若看他一眼。
「周公子這是又受傷了?」
周越小心坐下,不敢將後背靠上座椅。
「周府家風嚴,我是周家的大公子,做錯了受些罰也是應該。」
他面色有些發白,強撐著挺直腰身坐得端端正正,玉白色腰封束得線條分明,襯著那張臉,硬是透出弱柳扶風的姿色。
杜青若卻沒多看一眼,周圍談話聲熱鬧,戲台上鑼鼓熱鬧,顯得這桌冷冷清清。
周越抬袖掩唇故意咳嗽一聲,引得杜青若注意後,才故意垂下眉眼。
「昨夜,杜姑娘及時救我於水火,我思索良久,總是想不到拿什麼來謝姑娘。」
杜青若捏了捏筷子,抬眼發現許桃正往嘴裡扒飯,眼神在兩人之間游離,還時不時豎著耳朵聽下面的曲目,簡直是一心三用。
周越見她又不說話,自顧自盯著自己包滿紗布的手,語氣十分誠懇。
「不若我幫姑娘謀一個榮華富貴。」
杜青若似乎被說動了心,有些好奇側過頭來,漆黑如墨的瞳孔與他對視。
周越嘴角掛著笑意,一隻手臂撐在桌上,與她靠近幾分。
兩人還未說什麼,底下戲子咿咿呀呀,飾演李甲的小生唱:「願與卿卿常相伴,不負相逢好時光。」
周越:「……」
他不自在離遠了些。
「當然,我自是配不上杜姑娘,我說的,是杜姑娘可願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杜青若靜靜瞧著他,這是讓他繼續說下去?
周越鬆開蜷曲的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三字。
他說。
「半個月後秋狩,皇子遭人刺殺,屆時你我二人助他脫險,你為王妃,我為謀士,日後若是你誕下長子……」
他已然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熱切,眸光卻不免變得幽深,暗處似有深不見底的,對權力的渴望。
杜青若看不上他,可以,他也不樂意放這麼個人在身邊。
但皇子妃的身份,他就不信這天下的女人不會動心。
杜青若指尖劃亂那個三字。
「你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周越愣了一瞬。
「你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
杜青若抬起眼睛,直勾勾凝望著他。
「當然,若是不准,你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周越隱隱察覺哪裡不對,他蹙眉有些驚疑不定。
「你、當真應下了?」
以杜青若這番性子,他還以為自己要多費一番功夫。
杜青若扯了扯嘴角。
「難道周公子以為,我想要一輩子待在杜府,等父親把我嫁出去?」
「只是,有這等驚天秘密,周公子何必來找我,周大人難道不會信你?周府不做的事,讓我來做?恐怕其中是否——」
周越不動聲色蜷曲著手指。
他有太多難以啟齒,難道真要告訴這個女人。
掌心和後背的傷隱隱作痛。
他能脅迫嗎?還有退路嗎?
周越沉默很久,久到杜青若沒有再搭理他,許桃吃完了飯,為杜十娘哭得稀里嘩啦,小臉通紅。
「嗚嗚嗚,小姐,杜十娘好可憐。」
許桃抹著眼淚,哽咽不止。
「不過,不過百寶箱上好多銀子,好可惜。」
杜青若幫她擦掉眼淚。
「好了,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版本。」
許桃用力點頭,睜著朦朧的淚眼,期待望著她。
杜青若便說。
「十娘每每將珠寶放入寶箱時,想起這半生苦難流淚,淚水滴在百寶箱上,箱子受了十娘七情六慾,化為一隻小妖與她作伴。」
「小妖耳聽八方,一日蹲在角落,聽李甲與同鄉談論十娘,言辭侮辱,並非真心愛護,待到十娘被贖出青樓後,幾人夜裡泛舟湖上,一陣黑風蒙住了李甲與同鄉雙眼,夜半落入池中溺斃。」
「十娘原本傷心欲絕,被小妖告知真相,既憤恨李甲的欺騙,又感激小妖出手相救,後帶著金銀珠寶同小妖下江南安穩一生。」
許桃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
「我喜歡、喜歡這個結局!」
杜青若眼神柔和。
「那就當它是原本的結局。」
就當這是結局。
周越定定望著杜青若,他並不在意對方口中哄孩子的故事。
螞蟻總要想盡辦法依附大象,他需要活下去,需要杜青若。
眼見兩人要離開,周越站起身,不遠不近跟在身後。
臉色看似平靜,緊攥的手卻無法鬆開。
一路走到杜府門口,他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杜小姐,杜青若,我們才是同一類人,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你真不願意與我談談?
杜青若並沒有回頭,只是低頭在許桃耳邊說了什麼,許桃點點頭,下意識偷看一眼周越,提著裙子噔噔跑進府內。
周越的心霎時間提到嗓子眼,聲音也變得乾澀。
「走吧,找個地方。」
她轉過身。
周越仔細觀察她的臉色。
「去哪?」
說到底,他除了未卜先知的消息,如今什麼也沒有,甚至連出府也只敢混入人群。
杜青若抓住他的手腕。
「自然是去人少的地方。」
萬金樓後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夏冬時,總有人在此泊船。
春秋倒是人少,沒什麼美景,只有一份氤氳水氣,於日光下波光粼粼。
付過銀錢後,一葉小舟晃晃悠悠離開堤岸,杜青若戴著一頂方才新買的錐帽站在船上,湖面上的風將輕紗吹得飄起來。
周越黑著臉拿起撐船篙,笨拙地往湖心劃。
他可是大少爺,這輩子連書箱都沒背過,一身細皮嫩肉,手掌不久磨得發紅髮麻,透著癢意,後背的汗刺進傷口,周越深深擰著眉,卻一聲不吭。
劃到一半,實在是沒了力氣,周越乾脆停下喘氣,華貴的衣袍被汗水浸濕,再看看杜青若一身乾乾爽爽,他恨恨想。
這人分明是故意欺辱他。
似是察覺視線,杜青若轉過頭。
周越低頭又撐起船篙,心裡暗罵她如此敏銳。
「周公子似乎不太舒服。」
周越乾笑了兩聲,嗓音嘶啞難聽,他閉上嘴不說話,用力咳嗽。
終於咳得杜青若過來關心。
「周公子若是沒力氣了,自然可以去歇一歇,我看這江上風景也沒什麼有意思的,不如就此回去。」
周越咬著牙。
「不必,我必能讓杜小姐滿意。」
說著,又將竹竿往水底用力一搗,船卻不動了,他悶頭又用力挪了挪,再次往水底戳下去時,卻觸不到底,周越一驚,沒收著力氣,就要摔進湖裡。
船隻左右搖晃,杜青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硬是將人拉回來。
周越摔在船上,整個人都有些暈頭轉向。
再一看,那根讓他受盡折磨的破船篙也被杜青若順手撈了上來。
「方才淺水地方用船篙,如今已經到了深水地方,用船槳撥水。」
周越低頭一看,他正好坐在划船的位置,圓柄水漿就在手邊。
他喘著粗氣,曲起一隻腿,雙手撐在身後,抬頭自然望著天空。
天太高,只能看見一片水洗過的藍色。
「這船沒有船蓬,若是下雨,我們便只能做落湯雞。」
杜青若扶了扶錐帽。
「是嗎?好像近日只下過一場小雨。」
周越一愣,他倒是沒注意這個。
不過他為什麼要關注這種小事。
周越揉著通紅的掌心,拿起船槳划水。
杜青若不知何時也坐了下來。
鞋尖掠過水麵,盪開一層層漣漪,紗裙散亂鋪在船上。
她說。
「周越,你是怎麼知道三皇子會被刺殺的消息。」
划水聲停下了。
不知為何,他的心砰砰直跳,好似有一根危險的紅線勒住他的脖頸。
周越艱難咽了咽口水,發覺自己頭腦有些昏沉,耳邊嗡鳴一陣。
他猛然警覺,甩了甩頭。
「你直接問我便好,何必又要把我騙來這裡百般折騰。」
杜青若彎腰踢了踢秋水,聲音帶著笑意。
「沒辦法,我是個膽小鬼,自然是怕你說謊,怕你逃走,怕你設下陷阱,你背後一直有人跟隨,我可不願意賭你話里的真假。」
她轉過臉,周越才發現她沒有笑,那張臉上,是他無比熟悉的冰冷。
她就是用這種冷漠的眼神殺人。
周越鬆開船槳,閉了閉眼,帶著破罐破摔的麻木。
「這自然是周府的渠道。」
他低著頭,叫人看不清表情。
「我有記憶來,母親對我十分嚴厲,動輒打罵,父親卻屢屢勸導,我對父親越發親近。」
「後來周家一同去山上祈福,我發了一次高熱,回府後母親夜夜坐在我床邊照顧,我提出想見父親一面,母親哭著告訴我,父親娶了個妾室。」
周越刻意頓了一瞬,偷看杜青若並未有什麼動作,繼續說道。
「後來,妾室卻帶回來一個同我一般年歲的男孩,稱作我的弟弟。」
許是說到極為不願意觸碰的回憶,周越抿了抿唇,別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