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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石中火

2026-09-21 19:12:21 作者: 姜姜麥麥

  他的聲音逐漸乾澀,嘴裡似乎含了一塊冰。

  「父親對弟弟的功課非常嚴格,平日卻是慈父心腸,母親常帶我去看他們三人相處。」

  「母親看父親對妾室如何寵愛,回來後讓我定要事事壓人一頭——」

  他沉默著,昨夜受罰後,背上的傷似有一灘黏稠的沼澤包裹,胸腔都被擠壓得無法呼吸,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

  周越向來是能忍痛,這傷口和那時聽見父親罵他是小賤種比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麼痛。

  杜青若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坐下。

  兩人面對著面,膝蓋不免碰到一起。

  她抓住周越的手,周越象徵性掙扎了一下,任由她解開掌心的紗布,露出裡面猙獰的傷口。

  杜青若撫過帶著猩紅血絲的傷口,層層輕紗下,周越看不清她的臉色。

  「我只是問你消息的來源,同我講這些做什麼?」

  周越一愣,忽而有些氣惱,他用力一拽,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她緊緊抓住手腕。

  嘴唇囁嚅片刻,他低聲說。

  「……你也沒打斷我的話。」

  杜青若從懷裡取出一瓶藥膏,指尖沾了點塗上去。

  「周大公子沒有一個知心好友寬慰?」

  藥膏為紅腫的傷口帶來涼意,周越瞳孔放大,驚得又想縮回去。

  杜青若抬頭盯著他的眼睛。

  「怎麼了?覺得不好意思?」

  他蜷曲了下手指,後知後覺杜青若在藥里下毒也沒什麼意義,指尖碰到杜青若的衣袖,又縮了起來,含糊道:

  「沒有,只是覺得有些癢。」

  杜青若上完藥,剛鬆開,他立即縮回手,藏在袖子下面。

  

  「背後的傷呢?」

  周越下意識捂住衣服,猛然後退兩步。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行為有些過激,又尷尬挪了回來。

  「沒事,上過藥的,不疼。」

  在心裡緩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好像只要碰上杜青若,一切都會被她打亂,他偷偷瞥向杜青若的側臉。

  杜青若收回手,將問題轉了回去。

  「這消息既然是周家的渠道,那你們周家有什麼打算?」

  算是他方才不知所謂的話,將詰問糊弄過去。

  周越暗中鬆了口氣,卻又不免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失落,只得壓下心底複雜的感受,正了正神色。

  「父親仍舊在觀望中,若是分出了勝負,他只管投效贏家。」

  杜青若懂了他的意思。

  「你父親得了什麼好處,約莫都是會給你弟弟,此時不給自己找個東家,等到你弟弟掌權,你就徹底會被拋棄。」

  周越攥緊了拳頭,低低喘了口氣才回答。

  「是,父親已經將府中的暗衛都交出去,昨夜刺客應該就是那人派來殺我。」

  杜青若唔了一聲。

  「今日在你身後跟著的人是有些武功在身上。」

  周越接話道:

  「我身在府中有母親庇佑,還算安全。但若是在秋狩上做小動作,卻是不能了,我知曉以杜家的身份,是沒有無法進入秋狩,」

  周越小心看她一眼,輕紗隨著風輕輕飄動,他看不清。

  「只是男子能邀請女子前往觀賞,不知杜小姐是否介意?」

  這說法倒是有點意思,能相互邀請的關係,自然不簡單。

  「介意?自然,我與你綁在一起,如何做皇子妃?」

  周越聽她這麼說,心裡那顆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倒是怕杜青若說什麼不想去,或是有其他門路。

  「事成後,我自然會向三皇子說明。」

  像是為了讓杜青若放心,他絕不會背叛兩人同盟,周越循循善誘。

  「杜小姐在後院,我在朝堂,日後有個照應,對你我都有好處,才能更加順利,共成大業。」


  杜青若沒有說話。

  周越忽而想起另一種可能,猶豫試探。

  「難不成杜小姐是想做太子妃?」

  杜青若語氣隨意。

  「確實,太子妃似乎比三皇子妃更好聽一些。」

  周越摸不准這是不是她的真實想法,訕訕回應。

  「杜小姐說笑了,常言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三皇子危難時,才更容易讓我們拔尖,若是太子,他恐怕……」

  周越的意思很明顯,太子是看不上杜青若的家世。

  「況且,這三皇子遇刺,說不準是太子動的手,到時候三皇子揭發太子殘害手足,順理成章登基,我們才有從龍之功。」

  「噼啪——」

  周越順著聲音,下意識低頭去看,發現是杜青若手裡的藥瓶,不知怎麼裂開一條裂縫。

  他來不及多想,聽杜青若問:

  「你們周府收到的消息是,三皇子遇刺是太子做的?」

  周越下意識想要肯定杜青若的話,畢竟本來就是編撰的謊言,但這個可能性確實很大。

  可不知為何,他正要開口,後頸升騰起一股涼意,差點咬了舌頭。

  說多錯多,難不成方才滔滔不絕的勸說出了漏洞?

  重生大半個月,他才發現,自己思維似乎也退回了未重生前。

  半年後的他,經歷過父親溫水煮青蛙的偏心,經歷了更多教導,偏偏被周既明壓制,整個人有些陰鬱,行事也更為極端。

  如今的他卻是有些心浮氣躁,迫不及待就想要讓杜青若答應自己。

  「怎麼不回答?」

  杜青若問。

  周越額頭冒出冷汗。

  後背疼得厲害,時時刻刻分散他的注意力。

  舌頭像是被雀兒銜去,一句話也說不出。

  見對方沉默不語,杜青若像個耐心教導孩子的儒士。

  「消息是錯誤的?或者來源是錯誤的?說起來,你既然是不受寵的那個孩子,周大人怎麼會把這樣絕密的消息告訴你?」

  杜青若將藥瓶塞回袖子裡,空出雙手。

  周越看得毛骨悚然。

  他微微朝後仰頭,卻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自然是因為我母親,母親掌控家宅,父親身邊也有她的人,所以才告訴我,至於我母親為什麼不幫忙,她的力量有限,所以……所以才……」

  杜青若沒有說話,她靜靜坐在原地,似在思索。

  「你隱瞞了我很多事情。」

  周越不斷後退,生怕她下一秒撲上來掐死自己。

  「停下。」

  周越身體驟然僵硬,卻聽杜青若說。

  「你落水,我可不會救,船翻了,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他偏頭一看,原來自己已經到了船尾,後背貼著船身,衣袖和長發已經蹭到了水面。

  杜青若一手按住船身,一手執起方才落下的船篙慢慢遞了過去。

  船篙還帶著些濕潤的水痕,周越一愣,緩慢伸出手,抓住了船篙另一端。

  他以為杜青若會像是昨晚一般,直接粗魯拖拽他回去。

  可沒想到船篙那頭卻並無動作,看樣子,似乎在等他自己挪過去。

  周越喉頭滑動,暗嘆杜青若真是太可惡!

  一陣衣料摩擦響聲後,兩人又坐在一起,似乎能再次進入正題,談未來的事。

  輕紗被風吹拂到周越臉上,他忍不住用袖子捂著臉打了個噴嚏。

  再抬頭時,杜青若解下了錐帽。

  她的臉在太陽下像是鍍上了一層光澤,琥珀色的眼睛深沉平靜,轉過來時,帶著一股寒潭般的冷意。

  周越還未說話,便感覺頭上有了重量。

  杜青若將錐帽蓋在他頭上。

  「湖面的風確實比較大,你身上有傷口,別著涼了。」

  周越:「……?」

  他撫住帽沿,迷茫地仰著臉,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


  「要來了——」

  周越不明所以,忽聽周圍濺起水聲!

  刺客快,杜青若比他們更快,幾乎是瞬間,周越還沒看清,杜青若就將撲出水面的黑衣人踢下去。

  又有三三兩兩蘆葦杆漂浮在水面上,底下黑影朝小船這邊游過來。

  杜青若舉起竹竿往水下捅去,一擊之後,水面浮出大片紅色。

  忽然,船底傳來木頭被金屬物件捅破聲,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刀!

  刀鋒一轉,削掉周越半片衣衫,杜青若眼疾手快,一把拉起目瞪口呆的周越。

  搖搖晃晃的小船被捅開裂口,嘎吱嘎吱不堪重負。

  幾把明晃晃的鋼刀接連冒出,似要把人扎個對穿。

  即使兩人僥倖沒受傷,但船隻已毀,落下只是時間問題,水下不知還有多少冷刀子等著。

  杜青若當機立斷蓄力往船面一掌,整個船身激盪,四下翻起水花,幾個黑衣人被震飛出水面,發出陣陣慘叫,又落到遠處濺起水花。

  周越倒吸一口冷氣,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見杜青若舉起船篙,用力一擲!

  船篙是一根筆直細長的竹竿,此時竟然直挺挺豎插入水底,只露出半截在水面。

  周越實在是不懂她要做什麼,身在湖面,水下殺手無數,船隻損毀,似已經將她們二人逼到絕境。

  可望著杜青若的臉,他心裡竟然奇異得沒有一絲慌亂。

  杜青若轉過身,摟住他的腰。

  「你……!」

  他還沒說什麼,整個人被抱在懷裡,杜青若踩著即將散架的船隻,整個人忽得飛了起來!

  周越渾身僵硬,下意識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杜青若踩在那截船篙上,隨即又是翩然而起,周越瞪大眼睛,幾乎停了呼吸。

  兩人落在岸邊,只是鞋底濕了。

  周越難以置信回頭望去,又轉頭跺跺腳,確實是踩在地面上。

  周越正想要詢問杜青若,只感覺她的身體似乎晃了晃,呼吸急促起來。

  可惜自己頭上戴著錐帽,層層輕紗擋著,周越並未看清她的臉色。

  以往那些女眷為了不叫外男看見容貌,戴著這東西,他只覺得十分常見,如今自己戴著,才不過片刻,便屢屢想拽下來。

  真是阻礙視線,方才正是輕紗遮住雙眼,有刺客來襲他躲避不及,險些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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