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想清楚,陣陣水聲從背後傳來,有人爬上岸了。
杜青若冷笑了一聲。
方才急促的呼吸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周公子,秋狩之前,你還是待在府中好些。」
周越挪動步子,悄悄躲在她身後,乍然被點名,頗有些心驚肉跳。
「正是,若不得不出府,我會派人給杜小姐送信——」
他還未說完,杜青若一把將他拉走,尖刀從後捅了個空,杜青若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狠狠一扭,對方整條手臂恐怖地翻轉過去,發出慘叫。
「啊!」
刀落在杜青若手中,寒光閃過,僅僅是一個轉眼,殺手的頭掉了一半下來。
這般狠辣的手段,其餘黑衣人頓時被震懾住,一時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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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又有些慶幸這錐帽看不清面前場景,否則他今晚恐怕吃不下飯。
岸邊約莫有十人,還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從水下爬上來,濕漉漉的黑衣糾纏在一起,像是怨氣極其重的水鬼。
周越看得頭皮發麻,緊緊抓住杜青若的衣袖,沒想到對方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有些粗糙,又有些冰冷。
「別怕。」
短暫的怔愣後,他鎮定下來。
同樣是周家子弟,他甚至是正妻所生,他怕什麼?
「你們是周家的暗衛?」
約莫二三十黑衣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
對方忌憚杜青若,這才給了他說話的機會。
周越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玉佩,卻摸了個空,他心裡一亂,硬著頭皮上前兩步。
「我是周家的大公子,你們聽周既明的命令謀害我,倘若父親得知問起,周既明只會將你們推出去,父親震怒,你們呢,真能置身事外?」
為首的暗衛頭領一時間猶豫,不知該不該動手,氣氛卻依舊緊繃。
說是暗衛,實際上他們不過是江湖草莽,在朝廷剿滅江湖人老巢時被抓,幸好周大人用死囚犯才換了他們。
平時都是留在京城外,受到周大人召喚才有所動作,還以為只是像往常一樣殺些普通官員,沒想到這次要殺的居然是周府的大公子,這該如何是好?
他猶豫時,身旁一人射出了暗器。
「哐當!」
杜青若打下暗器。
那人叫囂:
「怕什麼!大哥,周府以後都是二公子的,兄弟們跟了他才能吃香喝辣,還有那個女人!」
即使是戴著黑色面巾,也能看出黑衣人眼裡的怨恨。
「她剛剛又殺了我們幾個兄弟,昨晚老三帶著的人也沒回來!不殺她怎麼給其他兄弟交待!」
周越從方才那道暗器回過神,攥緊拳頭。
「周既明能給你們什麼?我自然也能給!」
暗衛輕蔑嗤笑。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在府中就是占了個名頭,兄弟們,跟我沖!」
「二弟!」
暗衛首領來不及阻止,眼看著幾人衝上去。
杜青若早已等待許久,她側身躲開刀刃,一刀砍斷對方的脖頸。
周越也嚇得一抖,下意識捂著喉嚨。
暗衛首領的驚呼卡在喉嚨里,剩餘人不敢再沖,血水像雨一樣滴滴濺落在他們臉上。
屍體臉上保持著猙獰的笑,隨後變得呆滯、死寂。
杜青若環視一圈,暗衛無一不後退。
暗衛首領忌憚揮手,示意其餘暗衛撤退。
他緩緩道:
「大公子說得有理,是我等僭越,回去必將稟告周大人。」
壓在周越性命上的刀似乎挪開了一寸。
他想要鬆開杜青若的手,對方卻沒有松,反而是冷笑著將他擋在身後。
「真的嗎?我不信。」
暗衛首領臉色沉了下去。
「姑娘是什麼意思?」
杜青若轉了轉手腕。
「看了那麼久的好戲,你們也該動手了。」
一支箭矢從樹上落下,射中距離杜青若最近的一個暗衛。
杜青若拉著周越往外走,黑衣護衛使提著刀與兩人匆匆而過,刀上一道血跡甩在周越臉上。
有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周越轉頭望去。
不遠處京中最大的酒樓靜靜佇立在日光中,房頂上似乎站著一人,正遙遙看著這場殺戮。
背後的慘叫聲還未停歇。
眼看人數太多,暗衛首領想要帶著人衝出去,護衛使早有預料,團團圍住岸邊。
在暗衛們跳下湖泊逃離的時,甩出一張大漁網兜住,十幾個人像活魚般不停掙扎,擠在一起絕望尖叫,最後被抹了脖子。
那些新來的黑衣人將所有暗衛殺了個乾淨。
周越渾身發冷,心裡更冷,他對杜青若當真一無所知。
而杜青若心狠手辣,昨日今日,借著他為魚餌,將周府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暗衛徹底消滅。
杜青若似乎是笑了一下。
「周公子心疼了?他們可都是來殺你的人。」
周越艱難吞咽喉頭,心跳快如擂鼓。
「你、你認識他們?」
杜青若疑惑嗯了一聲。
「江湖上,很少有人不認識金銀窩的土匪。」
「那些黑衣人,是你杜府的人?」
杜青若鬆開他的手。
「周公子話是不是有些多了。」
周越沉默,過了片刻,他提出一個與現在毫不相關的問題,也是他想了一整夜的問題。
「昨晚為什麼來找我?」
周越固執想要一個答案,他不想走了,卻抵不過她力氣大,生無可戀被拖著往前走。
他如此渴望這個答案。
昨晚如果不是杜青若來找他,那群暗衛就會直接殺了他,而不是今日被設計一網打盡。
杜青若接過他手裡死死攥緊的錐帽。
「如今賦稅與徭役如此繁重,你以為那村子的人當真是膽小如鼠的良民?」
她戴上錐帽,輕紗擋住了慘白的臉。
周越腦海里浮現出王富貴那張討好的笑臉,那些村民如同眾星捧月將他圍在中間,諂媚的,殷勤的,貪惏的,忌恨的?
比起這些微不足道的人,周越更驚訝的是:
「你不想讓我死?」
杜青若疑惑。
「我為什麼要你死?」
兩人對話無疾而終,她永遠都會反問,周越也永遠得不到答案。
回到周府時,周越身上乾乾淨淨,臉色也沒有任何異常,仿佛只是去遊園歸來。
以往周越出門都要被周夫人訓斥一頓,這次卻並未叫他過去,倒是讓周越白準備藉口了。
他從書桌內抽出幾篇策論,看著上面幼稚的想法,有些恍惚。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好似是那次一同去山上祈福,回來後母親對他看似嚴格,實際上也不是那麼關注。
周越坐在椅上,如何也記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少爺!」
小廝戰戰兢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老爺不知怎麼的發了好大的火,夫人姨娘和二少爺都被請去了。」
周越嘴角微勾,語氣帶上十足十的疑惑。
「究竟是何事?」
「小的也不知,大公子還是快去看看。」
周越倒是不著急,他研墨寫了幾篇新的策論。
等到父親派人來問,連手上的墨跡都來不及擦,匆匆前往。
「父親,我真沒叫他們去做什麼,或許是叛逃了,您——」
「砰!」
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灑了周既明一身。
周既明被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哆哆嗦嗦站著。
陳姨娘跪在地上,哭著抱住周大人的腿。
「老爺,老爺,既明這孩子最孝順,一定有什麼誤會,」
她細長的丹鳳眼與周夫人憎惡的目光接觸一瞬,繼續哭訴道:
「保不齊是受了旁人污衊~」
往常她這般撒嬌賣乖,如何針對周夫人,老爺都是將事情輕飄飄揭了過去。
陳姨娘暗自心想:說不準今日也是如此。
「滾!」
「啊!」
周大人一甩袖子,將人掀飛在地。
周既明嚇白了臉,連忙跪下抱住自己的母親,一臉惶恐。
周父粗喘著,死死盯住自己最愛的兒子。
「你!你說!他們到底去哪裡!?」
那群暗衛——那群暗衛!
無論是被周既明派出去做什麼都不要緊,甚至是死了也不要緊。
可是,就怕活著,就怕脫離他的掌控!
被有心人抓住,什麼事情都供出來,整個周府都要脫一層皮!
什麼慈父面孔,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周父高高舉起巴掌,看著緊閉雙眼的親兒子,終究是狠不下心。
周夫人看著這一切,悠閒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
反正與她又沒什麼關係。
「啪!」
周夫人手上的茶碗被人狠狠拍在地上。
「府中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在享受什麼?!」
周父面目陰沉,倒是讓周夫人莫名其妙。
她像是一個耐心開導孩子的母親,手掌輕輕拍著丈夫的後背。
「老爺,究竟怎麼了?」
周父慊惡瞪她一眼。
正當這時,周越腳步匆匆。
周父厲聲呵斥:
「跪下!」
周越一噎,滿地都是茶盞碎片,陶瓷尖端泛著水色。
他掀開袍子,直挺挺跪下去。
碎片穿透衣衫,浸出點點血色,讓他神情一僵。
「既明,你說!」
周父的臉色已然平緩下來,看不出什麼情緒。
周既明膽怯縮著脖子,不敢再遮遮掩掩。
「兒子,兒子就是叫他們與大哥開些玩笑,但是他們後面去了哪裡,兒子是真的不知啊,父親!」
周父背著手,踱步到周越面前。
「你說。」
周越低垂的頭抬起,眼裡滿是疑惑。
「父親,我不知小弟在說什麼。」
周父眯起眼睛,似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我聽說,你最近未帶著小廝,昨晚不是被你母親叫人打了幾鞭子,今日怎麼迫不及待出去?」
周越悄悄攥著拳頭,面上卻依舊茫然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