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問清楚那女人安置在哪裡後,一瘸一拐找過去。
醫館值守的弟子雖好奇,也沒多想。
「師弟,病人受不得打擾,裡面還有個孩子也在休息,你動作輕點。」
「多謝師姐。」
他推開門進去,女人已經醒了,呆愣愣坐在床上,抱著孩子不撒手。
小女孩也懂事,趴在女人懷裡拍著她的後背,聽到外面響動,兩人齊齊抬頭。
女人眼裡露出凶光,小孩也緊緊抱著娘親,倒襯得他像個外人。
周越不想打擾她們,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想要確定什麼?又想要得到什麼?
關上門,他拄著拐杖,慢慢坐在桌旁凳子上,沒有湊上去。
聲音平淡,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養母厭惡我,罵我賤民,養父也罵我雜種,後來才知道,我是養母搶走的孩子。」
許娘子渾身一顫,不可置信抬起頭,眼底湧出淚水。
周越對上她的目光,面色平靜。
「十五年前,有一農婦在路邊產子,養母派人下去搶走了孩子——」
十五年前,她快要生產,王富貴偷了她請產婆的銀子去賭坊,她只能借鄰居的牛車,往娘家趕,希望能被娘家人接回去照顧,只要孩子平安生下來,生下來她就走,不耽誤娘家任何人。
路上,牛車顛簸,羊水破了。
這車子也是同為女人的嬸子借給她,要是被女人生產的血弄髒,嬸子在夫家也抬不起頭。
她強撐著爬下牛車,下身撕裂般疼,沒了力氣驟然滾進草里。
迷糊間,只聽見有人叫她用力,她想著孩子,以為是好心人幫忙,憋著一口氣產子,嬰孩響亮地啼哭,她要伸手去抱——
「夫人!生了!是個男孩!」
那位馬車裡的夫人語氣淡漠。
「帶回去。」
「是!」
她拼了命去抓住那丫鬟的裙子,那身料子昂貴,只能看出是大戶人家。
「還給我、孩子……」
她昏死過去,醒來撿起路邊的稻草墊著身下血,沿車轍印子找了一天。
有個年輕衙役見她可憐,說是今日入城的大馬車往獅子門那邊走,她找啊找,看見大戶人家門口兩座石獅子,想上去叫門,有小廝抱出來包袱,裡面傳出貓崽細弱的叫聲,他把包袱扔進河裡揚長而去,她爬過去,跳下水撿起來。
是個女嬰,皺巴巴看著和小猴子一樣,落在母親眼裡,分外可愛。
她喜極而泣,抱回去,給她換了衣服,餵奶水。
王富貴罵她生了賠錢貨,娘家沒派人來探望一眼,但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女兒沒事就好,回來的孩子,是上天眷顧。
可那么小的孩子,泡了水,自小體弱,又有個混帳爹動輒打罵。
就在去年,寶兒七歲時,一場春寒,她的大女兒去做了花娘娘的童子。
許娘子抖著肩膀,緊緊抱著懷裡的小女兒。
「我沒有——」
她抬起頭,咬牙切齒,眼裡含著熱淚,用憎恨的目光瞪著周越。
「我的女兒!早就死了!你走!你走!!」
她抓起枕頭,狠狠砸在周越腳下!
枕頭裡裝了決明子,扔在周越身上,不痛不癢。
他撿起靠在桌邊滑落的拐杖,一言不發,起身慢吞吞打開門,走出去,又關上門。
房裡人嗚嗚地哭,小女孩的聲音傳來。
「娘不哭,娘……」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見裡面的哭聲,拄著拐杖離開了。
夜裡,杜青若扶著牆,一步步挪著腳回來。
她實在是累了,想和周越打個招呼睡下。
還沒抬起手敲門,周越推開門出來。
他也是見杜青若這麼久還沒回來,想去找一找。
杜青若換了身乾爽衣服,頭髮濕漉漉包著帕子,耷拉著腦袋,好似快要睡著。
「怎麼不擦乾?」
她連話也不想回,擺擺手,從袖袋裡掏出一瓶藥酒塞過去,扶著牆往房裡走。
周越握住掌心微涼的瓶子,哭笑不得拉住她的衣袖。
「我來幫你。」
杜青若被他拉到桌邊坐下,支著腦袋昏昏欲睡。
帕子打開,露出濕潤潤長發,他坐在杜青若身後,細心揉搓起來。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為別人做這種事,他卻有許多耐心。
一根根打結的髮絲理開,帕子輕輕捋著水痕,直到頭髮半干。
杜青若勉強睜著眼睛,掃到桌面上紙筆,拿起來看了兩眼。
「皇帝心神不寧,懷疑是魂魄作祟,暗地裡尋方士入宮……」
後面懶得看下去,一雙眼睛幾乎要閉上,字都有了重影,她乾脆對周越甩了甩紙,示意他講講這些是什麼。
周越接過來放桌上,繼續給她擦頭髮。
「萬金樓下午抓到了一個不知誰家的暗衛,谷主帶我去問問。」
怕杜青若擔憂,他解釋。
「是份簡單的差事,每月三兩銀子。」
頭髮被擦得已經半干,說起銀子,她像是有了力氣,輕輕推開周越的手,幾步走到床前,拿起包袱,取出三張整整齊齊的信紙。
透過蠟燭光亮,能看見裡面的筆跡歪歪扭扭,笨拙稚嫩。
「我們是一起都看了,還是一張張看?」
杜青若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故意讓周越來說。
周越笑著單手捂了一下眼睛。
「我可是答應小芽,不能偷看。」
杜青若一想,也覺得是要做個守誠信的大人,正要打開,又聽他說。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講給我聽怎麼樣?」
杜青若噗呲一聲笑出來,她清清嗓子,坐下打開一封,認真看起來。
已經深夜了,萬金樓內很安靜,門關上,屋內晃著明黃燈影。
她的眉眼不知不覺染上笑意,眼裡流淌著琥珀色的光暈。
「小芽說,要給她寫回信,還要我多帶你去京城玩玩,吃好吃的,都要寫下來,回山裡的時候帶很多飴糖,切記不能有帶文房四寶,書本詩集,不然就不理我。」
周越也笑起來。
「下一封呢?」
杜青若收起信,孩子氣地搖搖手指。
「不行不行,說好每天看一封。」
她想了想。
「飴糖還是少買點,幾個孩子吃多了牙疼,小寶到了啟蒙的年齡,是該起個大名,阿梅姐也不知道有沒有想法。」
說完,她打了個哈欠。
周越自然拉過她的手。
「王二哥問過我,叫我挑幾個字,我想還是等小寶習字後,自己選。」
杜青若聽著,眼睛一眯一眯,實在是扛不住,整理了包袱,站起來伸懶腰。
「我要睡覺了,你也好好休息。」
周越嗯了一聲,幫她又理了理衣服,把人送出去,看她進了隔壁房,關上門,熄了燈。
她走後,這間房一瞬冷清下來,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坐下繼續整理暗衛吐露的信息。
夜半,三更天,江玉蘭眯著眼睛靠在躺椅上,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谷主。」
棠瓷獻上一份情報。
江玉蘭揉揉額角,接過掃一眼,眼裡有了興趣,乾脆坐直身體看。
「不錯,還真給他撬出來。」
棠瓷坐在她對面,沖泡了一壺濃茶。
「只是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廢了,幾乎一灘爛肉,此人下手狠辣,堪當酷吏。」
江玉蘭哎一聲。
「無礙,能用便成,這種人好懂規矩,也好利用,更別說還有軟肋,說起來,杜青若如何?」
棠瓷笑著將茶水推過去。
「進步神速,宏慧強撐,為了不落下面子,陪她打了一天,晚上悄悄躺醫館去了,我看還是得先教教怎麼收放力氣。」
江玉蘭抱著茶水,抿了一口,苦得她皺起眉,人精神許多。
「小棠啊,下次別泡這東西,真難喝,我要蜂蜜糖水。」
「您老也不是玉合的年齡,少喝點甜的。」
「……」
杜青若第二日起床,穿好黑色勁裝,又去演武場。
人群里找了半刻,發現宏慧扶著腰站在樹下,頓時雙眼發亮。
「師姐!請賜教!」
宏慧默默轉過身,只想捂著耳朵。
昨天把腰給閃了。去醫館一掀開衣服,才發現兩條手臂也紫了。
拳拳到肉是打得爽,也還好骨頭沒被這混蛋打裂開。
「不要著急。」
宏慧叉腰,後背靠著樹幹,一臉認真。
「你這孩子,知不知道什麼叫欲速不達,先去繞著京城跑兩圈松松筋骨再來。」
杜青若思索片刻,也覺得有道理。
看她噔噔蹬跑上樓,宏慧扶著腰偷偷溜走,想著她待會回來又怎麼糊弄過去。
樓上,周越站在窗前,手指抓著窗欞,臉色冷漠。
不遠處是大氣磅礴的宅邸,灰白色石獅子分立兩旁,擁著匾額上的『周』字。
江玉蘭還真是深諳他的心思,特意分了這間房,叫他日日看著周府,用這個誘餌去釣著他。
「周越!」
杜青若推開門,兩三步跳到他身旁。
「你在看什麼?!」
「沒、沒什麼。」
周越下意識露出一個笑。
「你怎麼來了?」
「我想——帶你去玩!」
杜青若拉長了調子,一臉悶悶不樂。
「宏慧師姐昨日說,我還沒有給谷主當護衛的資格,等我再練幾個月。」
她抱著手臂,神神秘秘,一隻手放在嘴邊,給周越說悄悄話。
「聽說給谷主當護衛,一個月有二十兩銀子!」
她臉上帶笑。
「陳安知道,一定很高興,總之,我背著你繞著京城跑幾圈吧,更能鍛鍊自己,你忙不忙?」
她期待同周越對視。
周越自然不會拒絕。
「我暫時沒事。」
杜青若立即蹲下,還招招手。
「快來快來!我背著你,就不用帶拐杖!」
這日是雨過天晴,陰雲散了,露出明亮天光。
周越伸出手,指縫裡穿過一縷縷光芒,風也繞著手掌。
一縷烏黑的髮絲纏上來。
「?我的髮帶鬆了。」
杜青若把他放在餛飩攤子上,叫了兩碗餛飩,她咬住髮帶,手梳理著頭髮,利落綁好。
見周越盯著自己,杜青若捧起臉,笑著說。
「今天天氣真好,你一直待在房裡,出來走走,是不是感覺舒服多了?」
周越心裡暖起來,點點頭。
「你好像很喜歡這裡?」
「餛飩來嘍,二位慢用!」
杜青若抽出筷子遞給他。
「喜歡呀,這裡生活很舒服,裡面的女子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會受人欺負,我今早去探望許娘子,她臉色好了許多,聽說樓里的人正給她補身子。」
聽見許娘子的消息,他眼神微動,不確定杜青若是不是故意提起來。
以她敏銳的判斷,說不準已經看透了自己和許娘子的關係。
但杜青若只是撈起餛飩吹了吹,又塞進嘴裡。
「有點想念陳安她們,嗯……我們去挑一挑院子怎麼樣?」
她眼裡閃著光,說一出是一出,把這個話題蓋過去。
周越自然是什麼都答應。
「院子要大,有口井能洗衣服,至少八間房……」
她笑著掰手指,一會兒憂慮,一會兒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