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日曬,烏髮變得斑白,雨水順著臉上縱橫的溝壑滾落。
操勞多年,為自己繡的嫁衣早被醉酒的丈夫賤賣。
在家的時被父親打罵,想要借著婚事逃出火坑,急匆匆嫁人,又是進入另一個火坑。
本就是這家的僕從,又要去那家當牛做馬。
十幾年前,歡天喜地坐上牛車,聽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去嚮往虛幻的幸福。
如今她什麼也聽不見,只能追著那道背影,腦子裡亂成一團。
「寶兒!寶兒!我的孩子!」
腿一軟,不知怎麼重重摔在地上,眼淚和雨水一起落下來。
他們都在笑,笑啊,笑到最後,她也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配!
人不是她選的嗎?甚至爹已經讓她自己挑!
所以其實是她不夠勤快,生不出兒子,被罵活該,被打活該,一切都是她的錯!
可是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跪在地上不停乾嘔,身體沒了力氣,十指抓泥,一點點往前爬。
十月懷胎,拼死生下的孩子。已經丟了一個,不能、不能再丟了,一定要找回來!
江玉蘭打著傘站在不遠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瞧著她一點點爬過來。
黑衣人把小女孩抱在懷裡,面色不忍,看一眼江玉蘭,又不敢求情。
杜青若想上前把女人拽起來,江玉蘭一摺扇擋在她面前,另一隻手的指尖敲著傘柄。
「你看,她表情變了。」
女人那張蒼老、永遠悲悽的臉上出現了怨意和憤怒。
該怨……該恨……
恨世間的不公!恨上天奪走她的一切!為何她要受這苦楚!為何偏偏是她!
杜青若停下動作,眼中思索。
小女孩哭得厲害,臉頰憋氣憋紅,對著黑衣人又抓又咬。
「咳咳,谷主,我看差不多了。」
猶豫片刻後,黑衣人想出個藉口。
「小孩尖牙利齒的,我打不過。」
江玉蘭也估摸再淋下去,說不準女人要留病根。
「行,打暈,帶回樓里,好好養著。」
「是,男人的屍體也處理了。」
江玉蘭微微點頭,摺扇轉了個圈,看向杜青若。
「有什麼想法?」
杜青若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陷入了短暫沉思。
「你威脅她?。」
江玉蘭手一攤。
「是,我要她憤怒,只有憤怒,讓人刻骨改變、抗拒,一旦開始,停不下來。」
「有人走相反的路,變得更加懦弱,但也有人跟隨我,我在前面走,帶領她們、裹挾她們往前走,引一片路,踏上這條路的人越來越多,為了想要的東西,沒有人能停下。」
杜青若鎖緊眉。
江玉蘭瞭然,啊了一聲。
「你覺得我太粗暴?」
她與杜青若對視,忽地伸手,抓住她的衣領,往前拽了一步又鬆開。
「這是權力的一種,以後我也會給你。」
杜青若懵懵懂懂,下意識看一眼周越,對方盯著那女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轉過頭來,沒說話,腳步不自覺邁出去,跟著江玉蘭走。
雖然沒怎麼聽懂,但她直覺這人話裡有話。
「你們不是要我做普通護衛?」
「不止是護衛——雲嵐只是化名,你可以叫我江玉蘭,也可以叫我谷主。」
她說得意味深長,眼神掃過一直沒說話的周越,淡淡笑了笑。
萬金樓約莫有三層,用料極為大氣,三層雕樑畫棟圍住中間生長肆意張揚的玉蘭樹,枝椏伸向頭頂毫無阻礙的天空。
棠瓷見了兩人,急忙迎上來。
「怎麼晚了這麼多時間?」
江玉蘭示意她去看被黑衣人抱在懷裡的一大一小。
「新人,小孩送學堂,女人送醫館,不計代價治好。」
「是。」
一黑衣女子腳步不停,徑直穿過院子從樓里走出,她拱手對江玉蘭行了一禮,叉著腰,眼神落在杜青若身上。
「應該是你吧?我叫宏慧,把你背著的人放下,跟我來!」
杜青若猶豫,不想放開周越,周越卻按住她的肩膀。
「我沒事的,你去吧,相信江谷主。」
杜青若奇怪他方才為什麼一直沒說話,也奇怪他為什麼現在說這話,但她沒問,眨眨眼,嗯了一聲。
兩人進門,杜青若被拉走片刻,門又被人推開。
周越輕輕一撥,巴掌大小的茶杯在桌面上滴溜溜旋轉,他收起茶杯,倒扣在桌上,抬起眼。
江玉蘭笑吟吟抱臂靠著門扉,一見對方無波無瀾的模樣,自顧自搬個凳子,坐在周越對面。
「有意思,周大公子,周府可把這消息可瞞得密不漏風。」
被她點破身份,周越沒有多少意外,瘦削的臉上盪開一點虛假笑意。
「江谷主,有何指教。」
江玉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昔日見周公子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今日再見,可稱得上是,朝登天子堂,暮為田舍郎。」
她打量著周越平淡的臉色,喝了一杯水。
「哎呀呀,那位假公子,對比您,可謂是學富半車,通了六竅,被周二公子壓得死死,偏偏周夫人極不高興,一鞭子一鞭子抽下去,府醫來來去去,端出一盆盆血水,也不知能撐多久……」
她勾著嘴角,滿意瞧周越暗地裡攥緊了掌心,面上依舊是平靜。
「我與周家沒緣分,江谷主何必試探?」
江玉蘭放下杯子,杯子落在桌上,外面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宏慧師姐!打她!」
大雨中,杜青若渾身濕透,被人一掌轟出去,雨水飛濺,落在地面滾了兩圈。
江玉蘭和周越拄著拐立在欄杆上,與雲淡風輕的江玉蘭不同,周越一瞬面露焦急,又很快咬著牙一言不發。
江玉蘭搖著扇子。
「周公子忍忍,你不好下樓梯,小心摔著鬧出動靜,她為你分心,又受一擊。」
樹下的演武台弟子頗多,一個個打著傘,面色興奮,摩拳擦掌,樓上欄杆邊也冒出不少女子觀看。
「第一次見師姐教導新人,這人真了不得。」
「我聽棠師姐說,新來的師妹性子傲,得好好收拾一頓。」
杜青若撐著地,堪堪翻身躲開對方劈刺的木劍。
「好反應!」
宏慧挽了個劍花。
「力氣是大,可不用出全力,反而是畏手畏腳,怕傷了我,這算什麼廝殺?!」
說罷,她絲毫不留手,又一劍刺來,直逼杜青若面門,凌厲的劍風挑斷幾縷髮絲,抵在她心口。
杜青若扶著演武台上的繩子微喘息,臉頰上破開一條血痕。
宏慧收劍,後退兩步。
「再來!」
周越捏緊了欄杆,沒意識到自己語氣加重幾分。
「江谷主,這是什麼意思?」
江玉蘭下雨天搖著扇子,風吹動鬢角髮絲。
「切磋而已,玉不琢不成器,周公子不是深有體會?」
深有體會?
是,滿身的鞭痕,即使是好了,也一直在發癢發疼,疼得他渾身顫抖。
周越溫和假面撕破,露出無比陰鬱的臉色。
獨處時,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能給我什麼?」
江玉蘭搖著扇子,笑盈盈應下。
「得看周公子能做到什麼。」
做什麼?呵,身份是假的又怎樣?吸食了他的骨頭,又將他棄如敝屣,他怎麼不恨?
朝登天子堂,暮為田舍郎,他怎麼可能甘心!?
在周府,他能學到的,只有踩著人爬上去,想要什麼自己去拿,他的野心,只要看到這條腿就厭惡不已,但現在,有了機會。
周越看也不看她,只盯著雨中那道身影,聲音急促。
「可以,我與你的交易,和杜青若無關,底下的髒事,要做什麼,我來做。」
江玉蘭彎彎嘴角。
「杜姑娘可不會躲在旁人背後。」
宏慧一劍刺去,藏著左手,蓄力正準備來上一掌,杜青若側身躲開木劍,抓住她的手腕,一腳踢向她膝蓋。
宏慧半個身子騰空而起,險之又險躲開,順著她的力道扭身落下,將杜青若摔在身後木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演武台下爆發出喝彩聲。
「師姐今天下手真狠!」
「小姑娘也不錯,竟然能接下三招,還打得有來有回!」
樓內響起一陣唏噓。
宏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暗暗心驚,方才她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還是用了巧勁才把人摔下。
杜青若撐著木板,艱難爬起來,雨水順著下巴滾落,抬起臉,眼裡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再來!」
宏慧一怔,利落扔了木劍。
劍落在地上,輕響被大雨掩蓋。
她臉上滿是笑意,兩步上前,一拳砸過去。
周越鬆了一口氣,鬆開欄杆,指節的泛白漸漸褪下。
「戲也看夠了,周公子在府內深耕良久,情報也應知道不少,不如我們喝上兩壺茶,好好講講,希望周公子不要拖青若的後腿,對嗎?」
周越盯著那道雨中的身影片刻,拄著拐杖,和江玉蘭踱回房內。
門合上,黑衣護衛抱著刀站在兩側,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欄杆外斜了斜,去看演武場上的動靜。
未開業時,樹下高台用拳頭粗細的繩子纏上三圈,就是供弟子切磋的演武場。
開業了撤下繩子,換上綢緞,咿咿呀呀唱起戲來,也引得眾人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