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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恨 嫁女

2026-09-21 19:15:34 作者: 姜姜麥麥

  風吹日曬,烏髮變得斑白,雨水順著臉上縱橫的溝壑滾落。

  操勞多年,為自己繡的嫁衣早被醉酒的丈夫賤賣。

  在家的時被父親打罵,想要借著婚事逃出火坑,急匆匆嫁人,又是進入另一個火坑。

  本就是這家的僕從,又要去那家當牛做馬。

  十幾年前,歡天喜地坐上牛車,聽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去嚮往虛幻的幸福。

  如今她什麼也聽不見,只能追著那道背影,腦子裡亂成一團。

  「寶兒!寶兒!我的孩子!」

  腿一軟,不知怎麼重重摔在地上,眼淚和雨水一起落下來。

  他們都在笑,笑啊,笑到最後,她也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配!

  人不是她選的嗎?甚至爹已經讓她自己挑!

  所以其實是她不夠勤快,生不出兒子,被罵活該,被打活該,一切都是她的錯!

  可是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跪在地上不停乾嘔,身體沒了力氣,十指抓泥,一點點往前爬。

  十月懷胎,拼死生下的孩子。已經丟了一個,不能、不能再丟了,一定要找回來!

  江玉蘭打著傘站在不遠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瞧著她一點點爬過來。

  黑衣人把小女孩抱在懷裡,面色不忍,看一眼江玉蘭,又不敢求情。

  杜青若想上前把女人拽起來,江玉蘭一摺扇擋在她面前,另一隻手的指尖敲著傘柄。

  「你看,她表情變了。」

  女人那張蒼老、永遠悲悽的臉上出現了怨意和憤怒。

  該怨……該恨……

  恨世間的不公!恨上天奪走她的一切!為何她要受這苦楚!為何偏偏是她!

  杜青若停下動作,眼中思索。

  小女孩哭得厲害,臉頰憋氣憋紅,對著黑衣人又抓又咬。

  「咳咳,谷主,我看差不多了。」

  猶豫片刻後,黑衣人想出個藉口。

  

  「小孩尖牙利齒的,我打不過。」

  江玉蘭也估摸再淋下去,說不準女人要留病根。

  「行,打暈,帶回樓里,好好養著。」

  「是,男人的屍體也處理了。」

  江玉蘭微微點頭,摺扇轉了個圈,看向杜青若。

  「有什麼想法?」

  杜青若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陷入了短暫沉思。

  「你威脅她?。」

  江玉蘭手一攤。

  「是,我要她憤怒,只有憤怒,讓人刻骨改變、抗拒,一旦開始,停不下來。」

  「有人走相反的路,變得更加懦弱,但也有人跟隨我,我在前面走,帶領她們、裹挾她們往前走,引一片路,踏上這條路的人越來越多,為了想要的東西,沒有人能停下。」

  杜青若鎖緊眉。

  江玉蘭瞭然,啊了一聲。

  「你覺得我太粗暴?」

  她與杜青若對視,忽地伸手,抓住她的衣領,往前拽了一步又鬆開。

  「這是權力的一種,以後我也會給你。」

  杜青若懵懵懂懂,下意識看一眼周越,對方盯著那女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轉過頭來,沒說話,腳步不自覺邁出去,跟著江玉蘭走。

  雖然沒怎麼聽懂,但她直覺這人話裡有話。

  「你們不是要我做普通護衛?」

  「不止是護衛——雲嵐只是化名,你可以叫我江玉蘭,也可以叫我谷主。」

  她說得意味深長,眼神掃過一直沒說話的周越,淡淡笑了笑。

  萬金樓約莫有三層,用料極為大氣,三層雕樑畫棟圍住中間生長肆意張揚的玉蘭樹,枝椏伸向頭頂毫無阻礙的天空。

  棠瓷見了兩人,急忙迎上來。

  「怎麼晚了這麼多時間?」

  江玉蘭示意她去看被黑衣人抱在懷裡的一大一小。

  「新人,小孩送學堂,女人送醫館,不計代價治好。」


  「是。」

  一黑衣女子腳步不停,徑直穿過院子從樓里走出,她拱手對江玉蘭行了一禮,叉著腰,眼神落在杜青若身上。

  「應該是你吧?我叫宏慧,把你背著的人放下,跟我來!」

  杜青若猶豫,不想放開周越,周越卻按住她的肩膀。

  「我沒事的,你去吧,相信江谷主。」

  杜青若奇怪他方才為什麼一直沒說話,也奇怪他為什麼現在說這話,但她沒問,眨眨眼,嗯了一聲。

  兩人進門,杜青若被拉走片刻,門又被人推開。

  周越輕輕一撥,巴掌大小的茶杯在桌面上滴溜溜旋轉,他收起茶杯,倒扣在桌上,抬起眼。

  江玉蘭笑吟吟抱臂靠著門扉,一見對方無波無瀾的模樣,自顧自搬個凳子,坐在周越對面。

  「有意思,周大公子,周府可把這消息可瞞得密不漏風。」

  被她點破身份,周越沒有多少意外,瘦削的臉上盪開一點虛假笑意。

  「江谷主,有何指教。」

  江玉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昔日見周公子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今日再見,可稱得上是,朝登天子堂,暮為田舍郎。」

  她打量著周越平淡的臉色,喝了一杯水。

  「哎呀呀,那位假公子,對比您,可謂是學富半車,通了六竅,被周二公子壓得死死,偏偏周夫人極不高興,一鞭子一鞭子抽下去,府醫來來去去,端出一盆盆血水,也不知能撐多久……」

  她勾著嘴角,滿意瞧周越暗地裡攥緊了掌心,面上依舊是平靜。

  「我與周家沒緣分,江谷主何必試探?」

  江玉蘭放下杯子,杯子落在桌上,外面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宏慧師姐!打她!」

  大雨中,杜青若渾身濕透,被人一掌轟出去,雨水飛濺,落在地面滾了兩圈。

  江玉蘭和周越拄著拐立在欄杆上,與雲淡風輕的江玉蘭不同,周越一瞬面露焦急,又很快咬著牙一言不發。

  江玉蘭搖著扇子。

  「周公子忍忍,你不好下樓梯,小心摔著鬧出動靜,她為你分心,又受一擊。」

  樹下的演武台弟子頗多,一個個打著傘,面色興奮,摩拳擦掌,樓上欄杆邊也冒出不少女子觀看。

  「第一次見師姐教導新人,這人真了不得。」

  「我聽棠師姐說,新來的師妹性子傲,得好好收拾一頓。」

  杜青若撐著地,堪堪翻身躲開對方劈刺的木劍。

  「好反應!」

  宏慧挽了個劍花。

  「力氣是大,可不用出全力,反而是畏手畏腳,怕傷了我,這算什麼廝殺?!」

  說罷,她絲毫不留手,又一劍刺來,直逼杜青若面門,凌厲的劍風挑斷幾縷髮絲,抵在她心口。

  杜青若扶著演武台上的繩子微喘息,臉頰上破開一條血痕。

  宏慧收劍,後退兩步。

  「再來!」

  周越捏緊了欄杆,沒意識到自己語氣加重幾分。

  「江谷主,這是什麼意思?」

  江玉蘭下雨天搖著扇子,風吹動鬢角髮絲。

  「切磋而已,玉不琢不成器,周公子不是深有體會?」

  深有體會?

  是,滿身的鞭痕,即使是好了,也一直在發癢發疼,疼得他渾身顫抖。

  周越溫和假面撕破,露出無比陰鬱的臉色。

  獨處時,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能給我什麼?」

  江玉蘭搖著扇子,笑盈盈應下。

  「得看周公子能做到什麼。」

  做什麼?呵,身份是假的又怎樣?吸食了他的骨頭,又將他棄如敝屣,他怎麼不恨?

  朝登天子堂,暮為田舍郎,他怎麼可能甘心!?

  在周府,他能學到的,只有踩著人爬上去,想要什麼自己去拿,他的野心,只要看到這條腿就厭惡不已,但現在,有了機會。


  周越看也不看她,只盯著雨中那道身影,聲音急促。

  「可以,我與你的交易,和杜青若無關,底下的髒事,要做什麼,我來做。」

  江玉蘭彎彎嘴角。

  「杜姑娘可不會躲在旁人背後。」

  宏慧一劍刺去,藏著左手,蓄力正準備來上一掌,杜青若側身躲開木劍,抓住她的手腕,一腳踢向她膝蓋。

  宏慧半個身子騰空而起,險之又險躲開,順著她的力道扭身落下,將杜青若摔在身後木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演武台下爆發出喝彩聲。

  「師姐今天下手真狠!」

  「小姑娘也不錯,竟然能接下三招,還打得有來有回!」

  樓內響起一陣唏噓。

  宏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暗暗心驚,方才她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還是用了巧勁才把人摔下。

  杜青若撐著木板,艱難爬起來,雨水順著下巴滾落,抬起臉,眼裡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再來!」

  宏慧一怔,利落扔了木劍。

  劍落在地上,輕響被大雨掩蓋。

  她臉上滿是笑意,兩步上前,一拳砸過去。

  周越鬆了一口氣,鬆開欄杆,指節的泛白漸漸褪下。

  「戲也看夠了,周公子在府內深耕良久,情報也應知道不少,不如我們喝上兩壺茶,好好講講,希望周公子不要拖青若的後腿,對嗎?」

  周越盯著那道雨中的身影片刻,拄著拐杖,和江玉蘭踱回房內。

  門合上,黑衣護衛抱著刀站在兩側,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欄杆外斜了斜,去看演武場上的動靜。

  未開業時,樹下高台用拳頭粗細的繩子纏上三圈,就是供弟子切磋的演武場。

  開業了撤下繩子,換上綢緞,咿咿呀呀唱起戲來,也引得眾人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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