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她喊得大聲,眼神卻凶,單手抓住男人的衣領,把人拖到雨中。
「娘!」
「快起來!!」
女人被打得半天站不起來,身體像是馬上要被人折斷的瘦竹竿。
她腳下不斷打滑,半天沒反應過來。
酒肆中看戲的人都開始暗罵。
「不就是喝口酒,一個姑娘家,還讓親爹淋雨了。」
杜青若恍若未聞,只是看著那個女人,重複了一遍。
「出來。」
江玉蘭打著傘,進去把女人從地上拉起來。
她嘴角淤青,還好眼睛沒腫,能看得見雨幕里的情形。
「不!不是的!」
她甩開江玉蘭,撲到雨中,抱住杜青若的手,想要用力掰開。
「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你走吧,我——」
「娘!你被打糊塗了!」
杜青若打斷她的話,不由分說,拖著人直接往巷子角落裡走。
暴雨和聲音掩蓋了女人的哭訴與求助。
「你不是我的女兒!你根本不是!」
「相公!相公!你醒醒!」
周越被她輕鬆一隻手托著,看了眼一直大喊求饒的女人,有些不解。
「她在攔我們。」
杜青若沒有被女人影響半分。
「她只是腦子被打壞了,我要救她。」
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想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天性如此,生來就是要去保護別人。
周越靠在她的肩膀上。
「也是,我都是被你救回來,有什麼資格反對你的決定。」
杜青若顛了顛他,不樂意。
「我哪裡有那麼霸道?」
江玉蘭在後面跟著,看她背上背一個,手上拖兩個,依舊是輕輕鬆鬆,還同旁人鬥嘴,雙眼放出精光。
「這孩子,真不錯。」
瘦弱女人連醉酒的男人都打不過,也起不了反抗的心思。
對旁人求救都是先哭了半天,旁人不耐煩時,她回頭一望,杜青若都拖著她的相公走到了巷子口。
她們這番動靜不小,巡街的衙役一看她們這架勢,不耐煩跑過來。
「站住!」
杜青若看一眼他的臉,裝作不認識的模樣,壓低了嗓音。
「軍爺?」
衙役也沒察覺出不對,指了指滿身濕透哭著跑過來的女人。
「這是怎麼回事?」
杜青若換上一副愁苦的臉色。
「我弟弟挖水渠,鋤頭砍了腳,去醫館抓藥,一摸兜,發現爹把藥錢偷了,我和娘在酒館裡找著人,不僅昏睡不醒,還磕到了掌柜的酒罐子,賠了家底,唉,這不,先拖著我爹進巷子,把酒醒了再回去。」
衙役聽了,看看褲腿空蕩蕩的周越,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臉頰有塊淤青的男人。
還沒說什麼,女人衝上來一把攀住他的手臂。
「她不是我女兒!!」
衙役不耐煩甩手。
「去去去!你們夫妻和兒子長那麼像,還敢騙我!」
杜青若身形一頓,細細打量地上的男人,又轉過頭看周越。
周越也不知在想什麼,別開眼打量女人的臉。
雨水沖刷掉她臉上的髒污,大致也能看清容貌。
衙役一臉憐憫,其他衙役跑過來。
「咋了?大哥!」
「沒事,真可憐,這家子重擔都在小姑娘身上了,伺候老的又要伺候小的。」
他從兜里掏出兩個銅板,遞給周越。
「去買點吃的。」
周越:「……好,多謝。」
杜青若感激笑了笑,拖著男人進巷子。
幾個衙役沒管這事,甩開女人走了,女人絕望跪在她面前。
雨水打在那張臉上,幾步膝行上去扯著她的褲子。
「求求你放了我相公,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但沒了他,村裡的人會搶走家裡田地,我要是當了寡婦,也會被族公帶走,我女兒,活不下來的!我求了!我給你磕頭!」
江玉蘭打著傘,走過來遮住女人頭上的雨。
「這樣吧,你們來我樓里怎麼樣?」
女人動了動嘴唇,怯生生搖著頭。
「我娘家就在隔壁村里,不能走,出嫁前從父,出嫁了要以夫為天,我不能走。」
杜青若嫌惡鬆開男人,側頭問周越。
「方才酒坊里的人叫他王哥,王?是不是王二哥的村子?」
周越思索片刻。
「確實有可能,京郊外的村民幾乎都是同姓族親,方便官員管理抽查,衙門連坐。」
女人驚恐得拼命搖頭。
「你——。」
她抓住杜青若的衣袖,哭哭啼啼,混著雨聲,吵得人頭疼。
江玉蘭捂住女人的嘴,滿不在乎聳肩。
「去村子裡看看不就成了,來回走兩趟的事情。」
杜青若同周越對視一眼。
「雲管事不介意?」
江玉蘭臉上含了高深莫測的笑
「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要不要跟我打個賭,我能讓她自己跟我走。」
杜青若來了興趣。
「真的?」
江玉蘭神秘一笑,俯身在癱軟如泥的女人耳邊低語了一句。
女人渾身一震,不可置信望著她,餘光里,牆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黑衣人從牆上跳下,一刀利落抹了男人脖子。
「嗬!」
男人猛然驚醒,瞪大眼睛,捂著脖子,血混著雨水淌出巷子。
江玉蘭朝女人一笑,忽然轉身。
「啊!」
女人不顧丈夫身上的傷,也不顧身上的血,發出比之前恐怖百倍的尖叫。
她跌跌撞撞爬起來,踩著自己跪過的雨水,追在江玉蘭身後。
杜青若呆呆站在原地,從未見過這般境況。
「周越!打好傘,我們要追上去!」
周越還沒回神,聽見她興奮的聲音,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傘柄。
江玉蘭到底在做什麼?
王家村在哪裡?
這地方屯兵能打皇帝出其不意,她可記得清清楚楚。
女人追在她身後,一個摔倒,滾下田埂,泥漿水糊了滿臉。
江玉蘭打著傘,除了袍角有些泥巴,其餘地方乾乾淨淨。
她一撩頭髮,對奮力爬上來的女人勾勾手指。
「快點,不然,你可追不上我。」
女人兇狠得像只豹子,猛然朝她撲上去,一把就要抓住她的衣擺,拖下泥地里廝打。
江玉蘭輕輕一個轉身,避開那隻髒污的手。
她的紅傘在雨中極為明顯。
「進村嘍~」
女人摔了滿嘴的泥,蓬頭垢面,一雙眼裡卻像是燃著火。
她發了狂般爬起來,衝進村里,卻是找不到江玉蘭的身影。
「孩子!我的孩子!」
大雨砸了滿臉,女人顧不上身體上的疼,用力推開院門。
小女孩夾著一把傘,雙手抱著柴火,正往房裡走,聽見動靜回頭,見到她這副模樣十分驚訝。
「娘?你不是去找——唔!」
女人緊緊抱著她。
「沒事,你沒事。」
女人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粗糙的手一下下溫柔撫摸女兒的頭髮。
這就是她的女兒,從小就懂事,是她這個娘不好,嫁了一個那樣的男人,又給她招來災禍。
女人眼裡流出淚,渾身抖得厲害。
江玉蘭撐著傘站在牆頭上,給她留了一點休息的時間。
「你贏了。」
聽見她的聲音,女人渾身一顫,恐懼地把女兒護在身後。
「你輸了!」
她大聲朝江玉蘭喊。
「你放過我們!我不會去報官!求求你放過我女兒!」
江玉蘭笑著搖頭。
「不行,第二場賭局開始,這次,如果你追上我,我就把女兒還給你。」
黑衣人從背後鑽出來,一把搶走了小女孩。
「啊!」
……
杜青若勉強能跟上兩人,剛到村口,只看見黑衣人一手撐傘,一手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孩子跑出來。
江玉蘭從房頂上跳下,她的腳步又輕又快,見了杜青若,還停下打趣。
「難為你了,接著跑吧。」
杜青若疑惑想要發問,女人悲愴的吼聲響徹整個村子。
「還給我!」
村里青壯都在外面修堤岸,只剩一些老人小孩步履蹣跚,在家門口張望。
「那是許娘子?」
「不是說去京城找男人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害,還能咋樣,估計又是被自家男人打了。」
「造孽哦。」
女人渾身早已經沒了力氣,只剩一股精氣神支撐,磅礴大雨中,她重重摔倒在地上,眼睛大睜,視線死死咬住黑衣人的背影。
「娘!娘!嗚嗚嗚!」
孩子哭得滿臉是淚,朝她伸出手。
許娘子抓著稀泥爬起來,又一次朝村外跑。
「寶兒!寶兒!」
她的慘叫劃破雨幕,刺進周越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揪著。
杜青若肩膀濕了一片,她側頭,看見周越臉頰上滑了一滴淚水。
杜青若碰了碰他的額頭。
「別難過,我相信雲管事不會傷害她。」
江玉蘭不置可否。
「你看,孩子跑得越快,越遠,她才會跟著跑,逃離村子。」
杜青若被這番話震住,低頭沉思。
江玉蘭摺扇敲了敲她的頭。
「快走,她要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