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對江玉蘭仍是警惕,乍然聽聞自己只有五年可活,他的眼睫動了一下,下意識去找杜青若的反應。
「藥谷在哪裡?」
杜青若果然問了。
雲嵐哎了一聲。
「姑娘既已入萬金樓,這點事情,自然算在樓里。」
陳安長嘆一口氣。
阿梅和王二面面相覷,她們夫妻嘀咕過,周越一看就是副病怏怏的樣子。
王二悄聲肘了肘阿梅。
「應該要花不少錢。」
杜青若沒有任何猶豫。
「我加入。」
陳安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
明明之前想了那麼多安排,真到了萬金樓的人上門,陳安又捨不得。
其實只是個護衛的職位,對方卻又是送禮物又是治病,她覺得裡面恐怕有些危險。
雲嵐沒有意外,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杜青若同陳安點頭,在她擔憂的目光中拍了拍周越的肩膀,周越握住她的手,仰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帶著他一起去。」
雲嵐笑容不變。
「自然。」
杜青若背著周越,一開院門,不知何時,門外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雲嵐略略一點頭,有人接過她手裡的紅傘,將她嚴嚴實實護住。
其餘黑衣人跟在杜青若身後,像是監視。
杜青若感覺周越似乎抓緊了她的肩膀,疑惑回頭看了一眼,雲嵐也回頭看了一眼。
「沒事。」
周越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陳安抱著小芽,阿梅和王二牽著小寶,小弟躲在門後。
她們站在院門口,莊嚴的佛寺變成了家。
小芽眼裡憋了眼淚,她用力朝杜青若揮手。
「青青姐!我、我識字不多,只寫了三封信!你一定要看啊!」
杜青若回頭也沖她揮揮手。
「放心!我帶著呢!」
陳安張張嘴,又閉上,說什麼都好像會顯得矯情。
眼見她們越來越遠,陳安放下小芽,追上杜青若。
「等等!」
她討好笑著,繞過一群黑衣人,悄悄往杜青若懷裡塞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要是受了氣,就回來,家裡還是養得起你的。」
杜青若搖頭。
「不用,我又不是不回來。」
陳安語氣強硬。
「拿著!不聽話了是不是?」
她抱了抱面露笑意的杜青若,手指又戳戳周越的額頭。
「你也照顧好自己,平時別給青若添麻煩。」
周越抿唇,點點頭。
交待完,陳安雙手擋著雨,踮腳伸長了脖子,看她們下山。
衣服被打濕,頭髮濕漉漉,雨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直到人都走到了山下,變成綠色田埂上的黑影,她才朝寺廟走。
「咚——」
「咚——」
「咚——」
杜青若轉身凝望那座雨幕中的山,紅磚黑瓦的寺廟佇立綠林,被擋得看不清。
只能聽見山上的鐘聲被人敲響,從山腰到山腳,一聲又一聲迴蕩……
雲嵐也站在原地,抬頭望著。
鐘聲沒了,杜青若還沒回神,一摺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懷裡塞回那二兩銀子。
「怎麼不一起跟著下來,萬金樓還是很缺人手,多少人我們都吃得下。」
杜青若回神,眉目淡淡。
「家裡人想自己住,不好麻煩你們。」
雲嵐哦了一聲。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山,雨水在傘面打出噼啪響聲。
連日大雨,河道里的水流暴漲,翻滾著黃色濁浪。
水從挖出的灌溉口處擠進去,淹了一大片農田。
幾個村子裡戴著斗笠的農人,背著一筐筐泥堵上缺口。
雲嵐和杜青若停下腳步,看了片刻,直到褲腳被雨水澆濕了,才挪動步子。
她身旁的黑衣人壓低聲音。
「恐怕是村民才服役回家,沒來得及堵上河口,秋稅估計又要收高,地主也不會管什麼天災……」
「天災?我看不見得。」
雲嵐冷笑。
「分明是人禍,叫人修建府第,就該給些銀兩,否則農戶怎麼活下去!偏偏還冠上個服役的名頭,叫人自備乾糧,真是作賤。」
周越暗暗心驚,江玉蘭竟然說得如此直白,這種話,不像是太子的下屬。
杜青若思索片刻。
「是不是因為上面的人不在意,平民百姓活不活下來,與他們無關?」
「嗯?」
江玉蘭今日是恰好進京,被棠瓷天天念叨煩了,順路來看看,這小姑娘是不是真那麼厲害。
暫時沒見到武力如何,但是嘛,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質疑官府,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江玉蘭面上帶了認真。
「上面的水清,是因為雜質沉了底。」
她說著,把自己都逗笑了,也不裝什麼穩重,像只偷到油的小鼠,扇子往腰帶上一插,空出雙手捏住杜青若的臉頰。
「谷主我啊,可算是撿到寶了!」
杜青若不明白她怎麼變臉如此之快,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谷主?你是收穀子的?」
「噗——哈哈哈哈哈!」
江玉蘭笑得前仰後合,身後黑衣人也悄悄捂住嘴,善意的笑聲冒出來。
「對!」
她回答得擲地有聲。
「我就是要收天下人的穀子,誰缺了,就分給誰。」
杜青若不明所以,她轉頭看了一眼後背上的周越。
周越垂下眼,心裡算計著這番話的意思。
江玉蘭沒有再說什麼,反而是催她們快些走。
「有什麼話進樓里再說,放心,我一定安排好你們。」
京城。
街道不像春日那般蕭瑟,人多了,攤子逐漸擺起來。
江玉蘭背著手走在前面,姿態灑脫,玩世不恭。
城中各處支起了帳篷,僕役丫鬟把鍋邊敲得咚咚響。
「施粥嘍施粥嘍!御史李大人家施粥嘍!」
兩人路過一家高門大戶,杜青若頓了頓腳步,總是有意無意往那邊看,周越也跟著望過去。
長著山羊鬍、像是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眉梢里都是得意之色,對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分發喜糖,高聲呼喊。
「杜侍郎家公子七歲壽宴,杜大人決定在街角巷口大擺三天流水席面,歡迎來往的賓客。」
人群聚在一起撿喜糖,湊熱鬧的百姓問。
「說啥呢,我們也能去吃?!」
管家捋著鬍子點頭。
「當然,杜老爺宅心仁厚,隨便吃,只是有一點啊。」
這年頭吃飽可不容易,百姓眼裡個個冒出精光,摩拳擦掌。
「老先生,你也別磨嘰,就說吧!」
管家擺了擺手,示意人群安靜。
「吃之前都要念叨公子平安健康,給公子祝壽,咱夫人聽見高興,說不準還能給你們上兩道肉菜!」
一聽到肉菜,人人都流了口水。
管家十分滿意,他家夫人對小少爺極其愛護,辦好了這事情,恐怕賞銀是少不了。
杜青若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去看,背著周越她不好動作。
「看不見了……」
她的耳力那麼好,看不見也知道裡面在說什麼,臉上有些失落。
周越盯著杜家的牌匾,心想他就說這裡怎麼眼熟。
杜青若回去後,也是住在靠近後巷的地方,可見杜家人並不在乎她。
「還好嗎?」
杜青若默了一瞬。
「沒,只是感覺有點遺憾。」
杜青若同他走在街道上,鋪平的石板縫隙里鑽出小草,被雨水打了七零八落。
「我還不知道雙親長什麼樣,只是覺得……呃……」
她說不出來那種隱秘的感覺。
周越伸手去擦掉她臉頰上的淚。
「我哭了?!」
杜青若驚訝。
「……是雨水。」
他面色不改色撒謊。
「謝謝……」
這兩個字飛快,像是風聲和雨聲從耳邊溜走。
他還沒仔細揣度其中的意思,不知不覺紅透了耳根。
黑衣人將兩人動作看在眼裡,暗自記下來。
杜青若頓住腳步,揚聲對前面的人說。
「雲管事,我想去買點東西。」
江玉蘭笑眯眯。
「去吧,我跟著你。」
杜青若也不怯場,點點頭朝酒坊走去。
「你要買什麼,我沒聽說過。」
周越小聲問她。
「藥酒,你不是一隻手撞著凳子了?我今天看了一下,還是有些腫,乾脆買瓶藥酒,沒事給你揉一揉。」
周越啞了聲。
輪到他說謝謝時,又說不出來了,只能從喉嚨里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一行人轉了個彎,杜青若在前頭帶路。
十幾個黑衣人太過惹眼,江玉蘭示意她們散開。
杜青若的身後就跟了江玉蘭一人,周圍的食店和酒坊越來越多,發酵的酒麴味兒鑽進行人衣袖,染上怪味。
男人笑著喝酒吹噓,打酒的水聲混在一起,市井變化嘈雜。
「啊!」
女人的尖叫聲傳來,噼里啪啦,什麼打碎了。
幾人齊刷刷轉頭,江玉蘭笑容淡下去,杜青若收斂心神,也不說買藥酒。
酒肆里,瘦弱女人哭著跪在臉紅脖子粗男人面前:
「不要喝了——」
「放屁,你也敢管起老子來!」
其餘男人聽了頓時起鬨。
「看不出來啊,王大哥,平時還被媳婦兒教訓!」
男人喝得醉醺醺,一聽這話,額頭暴起青筋,揮舞著拳頭,踉踉蹌蹌打下來。
「敢笑老子!掘你爹的墳!」
他罵的是那個男人,拳頭打在女人身上。
「賤、賤貨!要不是你生了個賠錢丫頭,老子至於天天被兄弟嘲笑!」
「生不出兒子的東西!你娘家掏了老子積蓄,買你這個賤貨!」
女人抱著頭,好似不知道躲開,沒人按著她,她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也不反抗。
周越擰著眉,看那男人的面容,覺得眼熟。
江玉蘭抽出摺扇,還沒動手,就見身旁一道人影沖了過去,一拳砸在男人臉上。
「啊!」
男人只是受了這一拳,叫得可比地上的女人慘多了。
酒肆里頓時靜下來。
杜青若一抹臉,又是一拳砸在男人胸口上,哭喊:
「爹啊!我和娘來勸您回家!您怎麼不聽啊!」
男人被砸這胸口一下,幾乎閉過氣去,呼哧呼哧朝那群兄弟伸手。
杜青若一把抓住他的手,周越聽見熟悉的骨頭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