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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雲嵐

2026-09-21 19:15:23 作者: 姜姜麥麥

  周越對江玉蘭仍是警惕,乍然聽聞自己只有五年可活,他的眼睫動了一下,下意識去找杜青若的反應。

  「藥谷在哪裡?」

  杜青若果然問了。

  雲嵐哎了一聲。

  「姑娘既已入萬金樓,這點事情,自然算在樓里。」

  陳安長嘆一口氣。

  阿梅和王二面面相覷,她們夫妻嘀咕過,周越一看就是副病怏怏的樣子。

  王二悄聲肘了肘阿梅。

  「應該要花不少錢。」

  杜青若沒有任何猶豫。

  「我加入。」

  陳安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

  明明之前想了那麼多安排,真到了萬金樓的人上門,陳安又捨不得。

  

  其實只是個護衛的職位,對方卻又是送禮物又是治病,她覺得裡面恐怕有些危險。

  雲嵐沒有意外,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杜青若同陳安點頭,在她擔憂的目光中拍了拍周越的肩膀,周越握住她的手,仰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帶著他一起去。」

  雲嵐笑容不變。

  「自然。」

  杜青若背著周越,一開院門,不知何時,門外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雲嵐略略一點頭,有人接過她手裡的紅傘,將她嚴嚴實實護住。

  其餘黑衣人跟在杜青若身後,像是監視。

  杜青若感覺周越似乎抓緊了她的肩膀,疑惑回頭看了一眼,雲嵐也回頭看了一眼。

  「沒事。」

  周越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陳安抱著小芽,阿梅和王二牽著小寶,小弟躲在門後。

  她們站在院門口,莊嚴的佛寺變成了家。

  小芽眼裡憋了眼淚,她用力朝杜青若揮手。

  「青青姐!我、我識字不多,只寫了三封信!你一定要看啊!」

  杜青若回頭也沖她揮揮手。

  「放心!我帶著呢!」

  陳安張張嘴,又閉上,說什麼都好像會顯得矯情。

  眼見她們越來越遠,陳安放下小芽,追上杜青若。

  「等等!」

  她討好笑著,繞過一群黑衣人,悄悄往杜青若懷裡塞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要是受了氣,就回來,家裡還是養得起你的。」

  杜青若搖頭。

  「不用,我又不是不回來。」

  陳安語氣強硬。

  「拿著!不聽話了是不是?」

  她抱了抱面露笑意的杜青若,手指又戳戳周越的額頭。

  「你也照顧好自己,平時別給青若添麻煩。」

  周越抿唇,點點頭。

  交待完,陳安雙手擋著雨,踮腳伸長了脖子,看她們下山。

  衣服被打濕,頭髮濕漉漉,雨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直到人都走到了山下,變成綠色田埂上的黑影,她才朝寺廟走。

  「咚——」

  「咚——」

  「咚——」

  杜青若轉身凝望那座雨幕中的山,紅磚黑瓦的寺廟佇立綠林,被擋得看不清。

  只能聽見山上的鐘聲被人敲響,從山腰到山腳,一聲又一聲迴蕩……

  雲嵐也站在原地,抬頭望著。

  鐘聲沒了,杜青若還沒回神,一摺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懷裡塞回那二兩銀子。

  「怎麼不一起跟著下來,萬金樓還是很缺人手,多少人我們都吃得下。」

  杜青若回神,眉目淡淡。

  「家裡人想自己住,不好麻煩你們。」

  雲嵐哦了一聲。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山,雨水在傘面打出噼啪響聲。

  連日大雨,河道里的水流暴漲,翻滾著黃色濁浪。


  水從挖出的灌溉口處擠進去,淹了一大片農田。

  幾個村子裡戴著斗笠的農人,背著一筐筐泥堵上缺口。

  雲嵐和杜青若停下腳步,看了片刻,直到褲腳被雨水澆濕了,才挪動步子。

  她身旁的黑衣人壓低聲音。

  「恐怕是村民才服役回家,沒來得及堵上河口,秋稅估計又要收高,地主也不會管什麼天災……」

  「天災?我看不見得。」

  雲嵐冷笑。

  「分明是人禍,叫人修建府第,就該給些銀兩,否則農戶怎麼活下去!偏偏還冠上個服役的名頭,叫人自備乾糧,真是作賤。」

  周越暗暗心驚,江玉蘭竟然說得如此直白,這種話,不像是太子的下屬。

  杜青若思索片刻。

  「是不是因為上面的人不在意,平民百姓活不活下來,與他們無關?」

  「嗯?」

  江玉蘭今日是恰好進京,被棠瓷天天念叨煩了,順路來看看,這小姑娘是不是真那麼厲害。

  暫時沒見到武力如何,但是嘛,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質疑官府,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江玉蘭面上帶了認真。

  「上面的水清,是因為雜質沉了底。」

  她說著,把自己都逗笑了,也不裝什麼穩重,像只偷到油的小鼠,扇子往腰帶上一插,空出雙手捏住杜青若的臉頰。

  「谷主我啊,可算是撿到寶了!」

  杜青若不明白她怎麼變臉如此之快,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谷主?你是收穀子的?」

  「噗——哈哈哈哈哈!」

  江玉蘭笑得前仰後合,身後黑衣人也悄悄捂住嘴,善意的笑聲冒出來。

  「對!」

  她回答得擲地有聲。

  「我就是要收天下人的穀子,誰缺了,就分給誰。」

  杜青若不明所以,她轉頭看了一眼後背上的周越。

  周越垂下眼,心裡算計著這番話的意思。

  江玉蘭沒有再說什麼,反而是催她們快些走。

  「有什麼話進樓里再說,放心,我一定安排好你們。」

  京城。

  街道不像春日那般蕭瑟,人多了,攤子逐漸擺起來。

  江玉蘭背著手走在前面,姿態灑脫,玩世不恭。

  城中各處支起了帳篷,僕役丫鬟把鍋邊敲得咚咚響。

  「施粥嘍施粥嘍!御史李大人家施粥嘍!」

  兩人路過一家高門大戶,杜青若頓了頓腳步,總是有意無意往那邊看,周越也跟著望過去。

  長著山羊鬍、像是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眉梢里都是得意之色,對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分發喜糖,高聲呼喊。

  「杜侍郎家公子七歲壽宴,杜大人決定在街角巷口大擺三天流水席面,歡迎來往的賓客。」

  人群聚在一起撿喜糖,湊熱鬧的百姓問。

  「說啥呢,我們也能去吃?!」

  管家捋著鬍子點頭。

  「當然,杜老爺宅心仁厚,隨便吃,只是有一點啊。」

  這年頭吃飽可不容易,百姓眼裡個個冒出精光,摩拳擦掌。

  「老先生,你也別磨嘰,就說吧!」

  管家擺了擺手,示意人群安靜。

  「吃之前都要念叨公子平安健康,給公子祝壽,咱夫人聽見高興,說不準還能給你們上兩道肉菜!」

  一聽到肉菜,人人都流了口水。

  管家十分滿意,他家夫人對小少爺極其愛護,辦好了這事情,恐怕賞銀是少不了。

  杜青若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去看,背著周越她不好動作。

  「看不見了……」

  她的耳力那麼好,看不見也知道裡面在說什麼,臉上有些失落。

  周越盯著杜家的牌匾,心想他就說這裡怎麼眼熟。

  杜青若回去後,也是住在靠近後巷的地方,可見杜家人並不在乎她。


  「還好嗎?」

  杜青若默了一瞬。

  「沒,只是感覺有點遺憾。」

  杜青若同他走在街道上,鋪平的石板縫隙里鑽出小草,被雨水打了七零八落。

  「我還不知道雙親長什麼樣,只是覺得……呃……」

  她說不出來那種隱秘的感覺。

  周越伸手去擦掉她臉頰上的淚。

  「我哭了?!」

  杜青若驚訝。

  「……是雨水。」

  他面色不改色撒謊。

  「謝謝……」

  這兩個字飛快,像是風聲和雨聲從耳邊溜走。

  他還沒仔細揣度其中的意思,不知不覺紅透了耳根。

  黑衣人將兩人動作看在眼裡,暗自記下來。

  杜青若頓住腳步,揚聲對前面的人說。

  「雲管事,我想去買點東西。」

  江玉蘭笑眯眯。

  「去吧,我跟著你。」

  杜青若也不怯場,點點頭朝酒坊走去。

  「你要買什麼,我沒聽說過。」

  周越小聲問她。

  「藥酒,你不是一隻手撞著凳子了?我今天看了一下,還是有些腫,乾脆買瓶藥酒,沒事給你揉一揉。」

  周越啞了聲。

  輪到他說謝謝時,又說不出來了,只能從喉嚨里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一行人轉了個彎,杜青若在前頭帶路。

  十幾個黑衣人太過惹眼,江玉蘭示意她們散開。

  杜青若的身後就跟了江玉蘭一人,周圍的食店和酒坊越來越多,發酵的酒麴味兒鑽進行人衣袖,染上怪味。

  男人笑著喝酒吹噓,打酒的水聲混在一起,市井變化嘈雜。

  「啊!」

  女人的尖叫聲傳來,噼里啪啦,什麼打碎了。

  幾人齊刷刷轉頭,江玉蘭笑容淡下去,杜青若收斂心神,也不說買藥酒。

  酒肆里,瘦弱女人哭著跪在臉紅脖子粗男人面前:

  「不要喝了——」

  「放屁,你也敢管起老子來!」

  其餘男人聽了頓時起鬨。

  「看不出來啊,王大哥,平時還被媳婦兒教訓!」

  男人喝得醉醺醺,一聽這話,額頭暴起青筋,揮舞著拳頭,踉踉蹌蹌打下來。

  「敢笑老子!掘你爹的墳!」

  他罵的是那個男人,拳頭打在女人身上。

  「賤、賤貨!要不是你生了個賠錢丫頭,老子至於天天被兄弟嘲笑!」

  「生不出兒子的東西!你娘家掏了老子積蓄,買你這個賤貨!」

  女人抱著頭,好似不知道躲開,沒人按著她,她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也不反抗。

  周越擰著眉,看那男人的面容,覺得眼熟。

  江玉蘭抽出摺扇,還沒動手,就見身旁一道人影沖了過去,一拳砸在男人臉上。

  「啊!」

  男人只是受了這一拳,叫得可比地上的女人慘多了。

  酒肆里頓時靜下來。

  杜青若一抹臉,又是一拳砸在男人胸口上,哭喊:

  「爹啊!我和娘來勸您回家!您怎麼不聽啊!」

  男人被砸這胸口一下,幾乎閉過氣去,呼哧呼哧朝那群兄弟伸手。

  杜青若一把抓住他的手,周越聽見熟悉的骨頭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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