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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舊日難尋

2026-09-21 19:15:19 作者: 姜姜麥麥

  第二日是清明節,恰好雨過。

  天色還未明,杜青若挎個香燭紙錢的大包,一言不發把周越背起來。

  難得看見她頭上簪了一朵白花,紙折的,莫名有幾分鬼氣森森。

  小弟守家沒來,陳安她們拉扯兩個孩子又走得慢,遠遠落在後面。

  四周靜悄悄的,腳下淤泥濕滑。

  進到林子裡,溫度更是降下來,有幾分寒涼。

  周越只看見面前幽深的大樹,壓根沒見到什麼墳冢。

  杜青若好似也找不到,她站在原地,往每一個樹梢上張望。

  最遠的樹梢上,一截青色髮帶像是白幡,垂落下迎風飛舞。

  周越第一次看見杜青若露出那種表情,似哭非笑,又像是懷念。

  「在這裡等我。」

  

  她將周越放在石頭上,翻找樹影下的雜草。

  一個瓦罐就被她抱出來。

  杜青若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很久很久沒動,直到周越喚了一聲。

  「杜青若?」

  她顫了下睫毛。

  「嗯,是,我叫杜青若。」

  她蹲下,又從土裡挖出一把沾滿塵土的匕首。

  這匕首刀柄上原本嵌滿寶石,如今上面寶石消失無蹤,只剩下金燦燦的刀柄和幾處凹陷。

  若是沒有損毀,不知會有多光彩奪目。

  杜青若握住刀柄,拔出匕首,生鏽的刃身上血跡已經乾涸,映不出她的面容。

  周越撿起一旁的樹枝,撐起身體,艱難朝她挪步。

  只看見杜青若放下瓦罐,蹲在地上,順著那個埋了匕首的洞,繼續挖下去。

  身後的腳步聲搖搖晃晃,木頭嘎嘣嘎嘣,不堪重負斷成兩截。

  「唔!」

  周越撲到她後背上,兩人的衣服交疊,髮絲有一瞬糾纏。

  杜青若停下動作,沒有回頭,從善如流摟住他的膝蓋。

  「不是叫你坐著。」

  周越抱住她的肩膀,心跳得厲害。

  他方才感知到深深的殺意,在自己撲上來時轉瞬消弭。

  上輩子的話,肯定會把他捅個對穿。

  「你還好嗎?」

  周越問。

  杜青若搖頭,像是縱容一個孩子,又把他背回石頭上。

  周越拉住了杜青若的袖子。

  他不知道前因後果。

  「為什麼沒有立碑。」

  太多疑問,到最後只有這句話。

  杜青若臉上有些茫然,她回憶了半晌。

  「當時……當時我沒有力氣了。」

  杜青若輕輕別開他的手,跪在地上抱起瓦罐,放在挖出的土坑裡,用鏽跡斑斑的匕首在樹身劃出凌厲的字體。

  周越仔細去看,只看見兩個字,青兒。

  青兒是誰?

  一捧黃土一捧黃土蓋上去,直到填平土坑。

  「還好有你們……」

  她說。

  有人踩碎了枯葉。

  「哎呀!累壞我啦!」

  小芽趴在陳安後背上,大聲喊了一句。

  冷寂的林子忽注入一股生機。

  陳安累得氣喘吁吁,眼睛緊緊望著杜青若的背影。

  「小壞蛋,半路又撒嬌,青若,你來好好教訓她。」

  王二攙扶著阿梅把背後的背簍往地上一放。

  阿梅抱著小寶,也微微喘著氣。

  「杜姑娘腳力真好,咱們怎麼也追不上。」

  杜青若撐著膝蓋踉蹌站起來。

  小寶伸手指著樹後咿呀。

  「出、出太陽!」

  一縷光透過林子,緊接著無數的日光落下來,照在這棵樹上。


  青色的髮帶影影綽綽,在日光中翻飛。

  杜青若低頭,沾滿泥土的手掌接住那縷光。

  陳安擠過來。

  「收拾個地方燒紙了,讓讓。」

  小芽舉起手嘰嘰喳喳。

  「我來理紙錢!」

  她被擠出來,後退兩步,後背被一雙手撐住。

  周越拉住她的手,他怎麼會安慰人呢?絞盡腦汁,只想起杜青若說過的話。

  「你還有我們。」

  杜青若抬起手,袖子沾上一片濕潤。

  她不喜歡叫人看見眼淚,只是低下頭抱了抱他。

  「嗯。」

  火光照在臉上,周越的臉色紅了一片。

  杜青若摘下頭上的白色紙花,扔進火盆里,熊熊的火焰燃燒,灼幹了淚水。

  她伸手取下那截青色的髮帶,放進懷裡。

  「那我就走了。」

  風輕輕吹著樹葉,發出沙沙聲。

  一行人往下走。

  小芽趴在陳安背上,想起放在桌上的糕點,咽咽口水。

  「安安姐,我還能再吃一塊糕點嗎?」

  「行。」

  「那我能再吃兩塊嗎?」

  「……吃。」

  「呃……三塊?」

  「不准!撐壞了又要難受!」

  「哦——」

  走出林子,周越心頭逐漸輕鬆。

  杜青若卻停下腳步,站在邊緣,定定望著那棵樹。

  「再見。」

  像是同一段過往告別,她轉過身,頭也不回朝山下奔去。

  「來來來!清明節放風箏了啦!」

  陳安做了三個風箏,又叫杜青若去外面的木架子上扎了個鞦韆。

  「都來坐一遍!」

  王二扭扭捏捏坐上去,阿梅在背後推他。

  「媳婦兒哎哎哎!慢點我怕高!」

  小芽跳得最歡。

  「我也要我也要!青青姐力氣大!推我推我!」

  杜青若就在背後推她。

  「哇!哇!好厲害!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迴蕩在山林中,幾個人又去找了柳樹折柳條,編成環戴在頭上。

  小芽采了花,特別偏心,只給杜青若和陳安編了花進去。

  她把自己頭上的花環取下來,戴在小寶頭上。

  「我可沒有讓出自己的東西!我喜歡小寶,這是送給她的!」

  小芽拍著胸脯,一股大俠豪氣油然而生。

  杜青若把她舉起來,讓她飛得高高的。

  「小芽又長大啦!」

  「好高!我也想要青青姐這麼大力氣!」

  周越含著笑看她們鬧,摸著頭頂的柳環,有些涼意,鼻尖是一股青草香味。

  杜青若恢復以往的活力,被小芽拉著爬上爬下,摘了滿懷的山花。

  路過周越,她眼珠子一轉,挑了一枝紅色的山茶花,撇掉葉子,吹了吹花蕊防止有蟲,笑著彎腰別在他的柳環上。

  「真好看。」

  她抱了滿懷的花,頭上也戴著花環。

  一枝花像一朵祝福,她卻願意分給自己。

  周越伸手去碰那朵山茶,柔軟的花瓣貼在指腹上,像是落下一個吻。

  周越被自己的想法驚到,倏然紅著臉點頭。

  夜裡,他捧著這花環坐在床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心跳得極快,良久沒有睡著。

  雨又下起來,一夜未停。

  第三日,天與地上的積水分不清顏色,混成一片,雨更大了,嘩啦啦砸在瓦片上。

  阿梅她們在房裡整理春夏的衣服,想著杜青若的包袱里缺了什麼,給她塞點進去。

  杜青若吃過飯後,一直站在屋檐下望著天色。


  「她們會不會反悔不來了?哼,反正送來的禮物別想要回去。」

  陳安坐在杜青若身旁,抱住她的手臂。

  周越坐在她另一邊,雙腳微分,脊背挺直,背著包袱,身體悄悄朝杜青若傾斜。

  「篤篤篤——有人在嗎?」

  杜青若要去開門,陳安拉住她,理了理她的衣服和頭髮,輕咳一聲。

  「來啦!」

  她打開門,只見外面是位年紀不小的白色錦衣女子,眼角生了若隱若現的皺紋,笑眯眯,讓人心生親切。

  陳安放緩了語氣。

  「您是?」

  女子打著一柄紅傘,此時風吹來,紅傘微微斜了斜。

  「在下萬金樓管事雲嵐,你是……杜姑娘?」

  「不是不是,請進。」

  陳安搓著手,笑臉將面前的女人迎進來。

  「青若啊,這孩子又聰明又勤快,特別能吃苦,常常干到半夜,我都叫她別做了,她非要做,劈柴犁地一把好手!」

  她說著,悄悄掏出二兩銀子,塞進雲嵐袖子裡。

  「青若實誠,您多擔待些。」

  雲嵐一副精明的樣子,掂量兩下銀子,收進袖子裡,輕拍她的手背。

  「好說好說。」

  陳安放了心,朝杜青若使眼色。

  杜青若收到眼色,蹭一下站起來,乾巴巴學著她們之前的模樣拱手。

  「還請、還請管事多多擔待。」

  雲嵐也是照常笑眯眯點著頭。

  「好說好說。」

  她不動聲色環視周圍一圈,普通的農戶,有點聰明的當家人,目光定在周越身上。

  不太對勁,這人眼神,怎麼感覺認識她?

  「這位小友,似乎身子骨很弱?」

  陳安閃身擋住周越難看的臉色。

  「害,這傢伙不行,離不開人照顧,咱青若可是能一個打十個!」

  雲嵐的手輕輕拂開陳安,居高臨下看著周越,嘴角勾著一般無二的笑。

  「我自小習得觀人面相,也略通醫術,不然讓我也瞧瞧。」

  陳安拉了拉杜青若,急得給她拼命使眼色,看起來眼睛都快抽著了。

  杜青若搖了搖頭,安撫陳安。

  這位雲管事,不像是忘了她,倒像是對周越起了興趣。

  總歸沒感覺到惡意,聽聽也好。

  雲嵐圍著周越轉了三圈,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摺扇,在手裡拍了拍。

  周越不知道她要幹什麼,脊背僵硬坐在凳上。

  江玉蘭,江御醫,太子的屬下,藥谷的谷主,怎麼扭頭變成了萬金樓管事?

  其餘人圍攏過來,都好奇望著她,小芽兒也不練字了,扒拉著門偷看。

  「天庭飽滿,眼尾上挑,眉有稜角,嘖嘖嘖,這是個主掌刑獄的大官,可惜臉上一道疤痕,生生破壞面相,眼白多,眼露凶光,在官場可是容易得罪人的。」

  雲嵐慢悠悠捏住周越細瘦的手腕把脈,目光在周越臉上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思量什麼。

  「不得了啊,虧空得厲害,好好養著,也能活五年呢。」

  雲嵐將五年兩個字拔高了音量,房內其餘人果然急了起來。

  「五年?」

  雲嵐一下誘餌,涉世未深的杜青若就咬住了鉤子,急忙靠近兩人俯身詢問。

  「可是他明明很年輕。」

  雲嵐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沒辦法,多的是人年輕時候把底子拼光了,年齡一上來,這不就身子壞了。」

  她轉過身,看向杜青若。

  「不過嘛,我聽說江湖上有個門派叫藥谷,裡面奇人異士頗多,說不準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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