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清明節,恰好雨過。
天色還未明,杜青若挎個香燭紙錢的大包,一言不發把周越背起來。
難得看見她頭上簪了一朵白花,紙折的,莫名有幾分鬼氣森森。
小弟守家沒來,陳安她們拉扯兩個孩子又走得慢,遠遠落在後面。
四周靜悄悄的,腳下淤泥濕滑。
進到林子裡,溫度更是降下來,有幾分寒涼。
周越只看見面前幽深的大樹,壓根沒見到什麼墳冢。
杜青若好似也找不到,她站在原地,往每一個樹梢上張望。
最遠的樹梢上,一截青色髮帶像是白幡,垂落下迎風飛舞。
周越第一次看見杜青若露出那種表情,似哭非笑,又像是懷念。
「在這裡等我。」
她將周越放在石頭上,翻找樹影下的雜草。
一個瓦罐就被她抱出來。
杜青若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很久很久沒動,直到周越喚了一聲。
「杜青若?」
她顫了下睫毛。
「嗯,是,我叫杜青若。」
她蹲下,又從土裡挖出一把沾滿塵土的匕首。
這匕首刀柄上原本嵌滿寶石,如今上面寶石消失無蹤,只剩下金燦燦的刀柄和幾處凹陷。
若是沒有損毀,不知會有多光彩奪目。
杜青若握住刀柄,拔出匕首,生鏽的刃身上血跡已經乾涸,映不出她的面容。
周越撿起一旁的樹枝,撐起身體,艱難朝她挪步。
只看見杜青若放下瓦罐,蹲在地上,順著那個埋了匕首的洞,繼續挖下去。
身後的腳步聲搖搖晃晃,木頭嘎嘣嘎嘣,不堪重負斷成兩截。
「唔!」
周越撲到她後背上,兩人的衣服交疊,髮絲有一瞬糾纏。
杜青若停下動作,沒有回頭,從善如流摟住他的膝蓋。
「不是叫你坐著。」
周越抱住她的肩膀,心跳得厲害。
他方才感知到深深的殺意,在自己撲上來時轉瞬消弭。
上輩子的話,肯定會把他捅個對穿。
「你還好嗎?」
周越問。
杜青若搖頭,像是縱容一個孩子,又把他背回石頭上。
周越拉住了杜青若的袖子。
他不知道前因後果。
「為什麼沒有立碑。」
太多疑問,到最後只有這句話。
杜青若臉上有些茫然,她回憶了半晌。
「當時……當時我沒有力氣了。」
杜青若輕輕別開他的手,跪在地上抱起瓦罐,放在挖出的土坑裡,用鏽跡斑斑的匕首在樹身劃出凌厲的字體。
周越仔細去看,只看見兩個字,青兒。
青兒是誰?
一捧黃土一捧黃土蓋上去,直到填平土坑。
「還好有你們……」
她說。
有人踩碎了枯葉。
「哎呀!累壞我啦!」
小芽趴在陳安後背上,大聲喊了一句。
冷寂的林子忽注入一股生機。
陳安累得氣喘吁吁,眼睛緊緊望著杜青若的背影。
「小壞蛋,半路又撒嬌,青若,你來好好教訓她。」
王二攙扶著阿梅把背後的背簍往地上一放。
阿梅抱著小寶,也微微喘著氣。
「杜姑娘腳力真好,咱們怎麼也追不上。」
杜青若撐著膝蓋踉蹌站起來。
小寶伸手指著樹後咿呀。
「出、出太陽!」
一縷光透過林子,緊接著無數的日光落下來,照在這棵樹上。
青色的髮帶影影綽綽,在日光中翻飛。
杜青若低頭,沾滿泥土的手掌接住那縷光。
陳安擠過來。
「收拾個地方燒紙了,讓讓。」
小芽舉起手嘰嘰喳喳。
「我來理紙錢!」
她被擠出來,後退兩步,後背被一雙手撐住。
周越拉住她的手,他怎麼會安慰人呢?絞盡腦汁,只想起杜青若說過的話。
「你還有我們。」
杜青若抬起手,袖子沾上一片濕潤。
她不喜歡叫人看見眼淚,只是低下頭抱了抱他。
「嗯。」
火光照在臉上,周越的臉色紅了一片。
杜青若摘下頭上的白色紙花,扔進火盆里,熊熊的火焰燃燒,灼幹了淚水。
她伸手取下那截青色的髮帶,放進懷裡。
「那我就走了。」
風輕輕吹著樹葉,發出沙沙聲。
一行人往下走。
小芽趴在陳安背上,想起放在桌上的糕點,咽咽口水。
「安安姐,我還能再吃一塊糕點嗎?」
「行。」
「那我能再吃兩塊嗎?」
「……吃。」
「呃……三塊?」
「不准!撐壞了又要難受!」
「哦——」
走出林子,周越心頭逐漸輕鬆。
杜青若卻停下腳步,站在邊緣,定定望著那棵樹。
「再見。」
像是同一段過往告別,她轉過身,頭也不回朝山下奔去。
「來來來!清明節放風箏了啦!」
陳安做了三個風箏,又叫杜青若去外面的木架子上扎了個鞦韆。
「都來坐一遍!」
王二扭扭捏捏坐上去,阿梅在背後推他。
「媳婦兒哎哎哎!慢點我怕高!」
小芽跳得最歡。
「我也要我也要!青青姐力氣大!推我推我!」
杜青若就在背後推她。
「哇!哇!好厲害!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迴蕩在山林中,幾個人又去找了柳樹折柳條,編成環戴在頭上。
小芽采了花,特別偏心,只給杜青若和陳安編了花進去。
她把自己頭上的花環取下來,戴在小寶頭上。
「我可沒有讓出自己的東西!我喜歡小寶,這是送給她的!」
小芽拍著胸脯,一股大俠豪氣油然而生。
杜青若把她舉起來,讓她飛得高高的。
「小芽又長大啦!」
「好高!我也想要青青姐這麼大力氣!」
周越含著笑看她們鬧,摸著頭頂的柳環,有些涼意,鼻尖是一股青草香味。
杜青若恢復以往的活力,被小芽拉著爬上爬下,摘了滿懷的山花。
路過周越,她眼珠子一轉,挑了一枝紅色的山茶花,撇掉葉子,吹了吹花蕊防止有蟲,笑著彎腰別在他的柳環上。
「真好看。」
她抱了滿懷的花,頭上也戴著花環。
一枝花像一朵祝福,她卻願意分給自己。
周越伸手去碰那朵山茶,柔軟的花瓣貼在指腹上,像是落下一個吻。
周越被自己的想法驚到,倏然紅著臉點頭。
夜裡,他捧著這花環坐在床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心跳得極快,良久沒有睡著。
雨又下起來,一夜未停。
第三日,天與地上的積水分不清顏色,混成一片,雨更大了,嘩啦啦砸在瓦片上。
阿梅她們在房裡整理春夏的衣服,想著杜青若的包袱里缺了什麼,給她塞點進去。
杜青若吃過飯後,一直站在屋檐下望著天色。
「她們會不會反悔不來了?哼,反正送來的禮物別想要回去。」
陳安坐在杜青若身旁,抱住她的手臂。
周越坐在她另一邊,雙腳微分,脊背挺直,背著包袱,身體悄悄朝杜青若傾斜。
「篤篤篤——有人在嗎?」
杜青若要去開門,陳安拉住她,理了理她的衣服和頭髮,輕咳一聲。
「來啦!」
她打開門,只見外面是位年紀不小的白色錦衣女子,眼角生了若隱若現的皺紋,笑眯眯,讓人心生親切。
陳安放緩了語氣。
「您是?」
女子打著一柄紅傘,此時風吹來,紅傘微微斜了斜。
「在下萬金樓管事雲嵐,你是……杜姑娘?」
「不是不是,請進。」
陳安搓著手,笑臉將面前的女人迎進來。
「青若啊,這孩子又聰明又勤快,特別能吃苦,常常干到半夜,我都叫她別做了,她非要做,劈柴犁地一把好手!」
她說著,悄悄掏出二兩銀子,塞進雲嵐袖子裡。
「青若實誠,您多擔待些。」
雲嵐一副精明的樣子,掂量兩下銀子,收進袖子裡,輕拍她的手背。
「好說好說。」
陳安放了心,朝杜青若使眼色。
杜青若收到眼色,蹭一下站起來,乾巴巴學著她們之前的模樣拱手。
「還請、還請管事多多擔待。」
雲嵐也是照常笑眯眯點著頭。
「好說好說。」
她不動聲色環視周圍一圈,普通的農戶,有點聰明的當家人,目光定在周越身上。
不太對勁,這人眼神,怎麼感覺認識她?
「這位小友,似乎身子骨很弱?」
陳安閃身擋住周越難看的臉色。
「害,這傢伙不行,離不開人照顧,咱青若可是能一個打十個!」
雲嵐的手輕輕拂開陳安,居高臨下看著周越,嘴角勾著一般無二的笑。
「我自小習得觀人面相,也略通醫術,不然讓我也瞧瞧。」
陳安拉了拉杜青若,急得給她拼命使眼色,看起來眼睛都快抽著了。
杜青若搖了搖頭,安撫陳安。
這位雲管事,不像是忘了她,倒像是對周越起了興趣。
總歸沒感覺到惡意,聽聽也好。
雲嵐圍著周越轉了三圈,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摺扇,在手裡拍了拍。
周越不知道她要幹什麼,脊背僵硬坐在凳上。
江玉蘭,江御醫,太子的屬下,藥谷的谷主,怎麼扭頭變成了萬金樓管事?
其餘人圍攏過來,都好奇望著她,小芽兒也不練字了,扒拉著門偷看。
「天庭飽滿,眼尾上挑,眉有稜角,嘖嘖嘖,這是個主掌刑獄的大官,可惜臉上一道疤痕,生生破壞面相,眼白多,眼露凶光,在官場可是容易得罪人的。」
雲嵐慢悠悠捏住周越細瘦的手腕把脈,目光在周越臉上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思量什麼。
「不得了啊,虧空得厲害,好好養著,也能活五年呢。」
雲嵐將五年兩個字拔高了音量,房內其餘人果然急了起來。
「五年?」
雲嵐一下誘餌,涉世未深的杜青若就咬住了鉤子,急忙靠近兩人俯身詢問。
「可是他明明很年輕。」
雲嵐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沒辦法,多的是人年輕時候把底子拼光了,年齡一上來,這不就身子壞了。」
她轉過身,看向杜青若。
「不過嘛,我聽說江湖上有個門派叫藥谷,裡面奇人異士頗多,說不準有辦法。」